他们翻过海拔一万多英尺的山口，来到了兰州。那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城市，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山，但河谷里绿意盎然，柳树和槐树沿着河岸排开。塔碧莎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水，说这地方比路上经过的其他城市都好看。
城里的人比西边多了不少，市场里卖的东西也丰富了。但价格也跟着涨，一个西瓜要卖将近三美元，在戈壁滩上，一个西瓜也就几毛钱。季节不对，加上运输不便，好东西到了城里就贵得离谱。罗杰斯在兰州发现了一处茶馆，那是男人消磨时间的地方。一壶茶、几瓶啤酒、一小杯白酒，可以坐上一整个下午。牌桌旁围满了人，边赌边聊，烟雾缭绕。他看着那些男人的脸，松松垮垮的，像看透了茶馆外面的一切。他们对两个外国人很友好，递过来一小杯当地产的白酒，度数很高，用高粱和小麦酿的，发酵了好几年。罗杰斯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怪得没法形容，酒杯太小，倒不至于醉，但他没敢喝第二杯。
在茶馆里，他还买了一副扑克牌和两件夹克。夹克做工不错，上面绣着英文字母，但缝纫的人显然不知道那些字母连起来是什么意思。罗杰斯穿上其中一件拍了张照片，后来在书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大概是另一种形式的全球化。
从兰州向南，他们进入了山区。路两边开始出现梯田，山坡上种着一排排小树苗，显然是人工栽的。在某些路段，他们看到人们在路边卖装在锡罐里的汽油，应急用的黑市油，又一次救了他们的命。有时候罗杰斯觉得自己不是在穿越一个国家，而是在穿越很多个不同的世界：戈壁是一个世界，绿洲是另一个，黄土高原是第三个。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矩和活法。
西安是这一路的终点。两千年前，这里叫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繁荣的城市之一，比罗马兴起得还早。罗杰斯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所有曾经伟大的地方，最后都会衰落。埃及、玛雅、希腊、罗马、波斯，都曾经站在世界顶端，然后一步步退下来。西安也不例外。但它的好处是辉煌的历史太长，长到即使衰落了，人们还记得它。于是它成了游客的目的地，靠昔日的荣光养活今天的日子。
他们去看了兵马俑。那些陶土士兵在地下站了两千多年，刚刚重见天日不久。外国人比中国人还多，导游用口音很重的英语介绍着每一尊雕像的故事。旁边有一家酒店，专门接待外国游客，五百个员工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姑娘，酒店有自己的礼仪学校，教她们怎么化妆、怎么端盘子、怎么微笑。对她们来说，那是很体面的工作，像几十年前当空姐一样让人羡慕。
罗杰斯注意到一件事：中国人在变。以前人们看不起服务行业，现在不同了，在酒店工作、在餐馆端盘子不再是丢人的事。大家想挣钱，想过好日子。追求富裕这件事本身，正在推着人往新的方向走。他们去了当地的鸟市。笼子里关着各种奇怪的鸟、蛇和金鱼。一个卖主正在和顾客砍价，笼门忽然开了，一只鸟飞出来，越过人群头顶往山丘方向窜。卖主伸手一抓，轻松得像从地上捡起一个苹果。罗杰斯站在旁边看呆了，不知道是那只鸟太笨，还是那人的手太快。
穿过鸟市的时人群挤得几乎走不动。巷子窄，两边全是笼子和叫卖声，空气里混着鸟粪和干草的味道。塔碧莎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他没看清，但猜意思大概是：快点走。他推着车跟上去，心里想，这条路越来越不像他出发时预想的那个样子了。可正是这种不像，让他觉得值得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