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微信改变了我们很多。

最近参加多个老同学旧同事聚会,叙旧之余,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强烈感受,那就是:我们每人作为生命个体在世事变迁中的被记忆与被遗忘。尤感惊诧的是,许多我们觉得多么重要的人与事,不知不觉中已经毫不重要地消逝了。
1. “有这个人吗?”——存在还是不存在
情景(1):同学群忽有人问, 我们隔壁班有×××这个同学吗?稍会儿,群友接连答道:“没有”、“记不起来了”。但这隐约熟悉的名字很快让我确信此人存在,甚至朦胧想起他的相貌,于是在群中说出。但多数人依然想不起来。是发问者和我记忆有误?人生如此飘忽,个体那样渺小,一个人就这样被集体地遗忘了。但是,被遗忘不等于不存在。
情景(2):拜微信所赐,某君与多年旧同事联系上并参加聚会。落座寒喧,见熟悉的面孔中有一陌生者,正寻思此人是谁, 席间有年长者介绍:“他就是×××呀!” 某君恍然而悟:“原来是他!”记忆之闸顿然开啟,由此想起相关的其他面孔,许多更久远的人与事也泉湧般接连浮现 。
情景(3):心中一直藏着很久以前与几位旧同事在北郊龙洞远足的记忆,朦胧如幻影。因微信召集重晤了其中一位远足者,他问我: “还记得那次远足吗? 知道我们当时登的什么山吗?”我说: “远足印象深,登的什么山就不清楚了。” 旧同事说: “那个地方现在叫火炉山森林公园。” 我颇激动,居然遇见那遥远旧事的一位共同记忆者,足证记忆非虚!
……
类似情景无法尽述。茫茫人海中我们每人总是被记忆与被遗忘——被他人记忆与遗忘同时也记忆与遗忘他人。
2. 你能例外吗?
你或者说:不!我如此优秀出众,多才多艺,同学朋友谁人不识哪个不晓!
你或又说:凡人群总是两头尖吧?优秀的与愚劣的总是更引人关注而被深刻记忆,这两头的人不会被遗忘。
然而芸芸众生中,关于自我如何优秀而被永记全然是一种幻觉。同样所谓两头尖亦为错觉。根本而言,常人中我们不比同学朋友中任何人更优秀,也不比当中任何人更愚劣。
显然,你毫不例外。
3. 微信的时空视阈: 让人生的本质真实呈现得更清晰
大卫·哈维在《巴黎城记》中叙述运输工具和信息技术如何将时空压缩,阐释了时空废止的概念。当今微信显然更犀利,其强大功能当是现实版的 “空间与时间的废止”。它将最遥远的空间阻隔和更久远的时间距离消弭于无形,迅速地将时空深处无数人与事联结起来。重要的是,在联结过程中,它以极大扩展的时空视阈,让我们更清晰更充分地看到人生某种本质真实。
在集体的记忆与遗忘中,我们是既存在又不存在,或者说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人的一生就是被记忆与被遗忘最终被彻底遗忘的一生。相对于庞大的社会人群,作为个体的我们每人都是虚无飘渺的。
莫迪亚诺《暗店街》述说了一个“海滩人”的借喻: 在无数海滩度假照片的背景中,他出现在人群里,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说不清他为何在那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作者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海滩人……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确实,我们每人都居于生活某个角落,彼此互为背景。正如我们悄悄出现,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悄悄消失。我们甚至遗忘自己,是某种意义上和程度上的失忆者。
4. 在被记忆与被遗忘之间真切认识自我与他人
在我们手机的微信好友栏中,每添加一个同学旧友名字,不仅表明我们寻回某个记忆,更表明我们曾经失落这个记忆;当你添加某人或被某人添加,它不仅意味着你重获了一些过去,还意味着你仍然遗忘很多。即使你加入更多的群,你也不可能重获全部过去。
有时,你发现某位微友沉寂久矣,不再点赞与被点赞,一切定格在某个日期,但他制作的图文仍在流传——存在还是不存在?有时,一位陌生者要求添加你为朋友,虚拟的名字,头像是一片风景,你当然未回应。或许这陌生者倒是一位久未重逢者,也只好让他继续飘荡。在虚拟世界,事物正逐渐失去实在性。现实生活不也是如此吗?
微信,凸显了人生某种本质真实。然而我们深知,没有记忆的生命就如同空中飘荡的幽灵。尽管事物虚幻个体渺小,我们依然漫溯依然追寻,以重回茫茫人海中渺小却独一无二的自我,进而理解这个世界及他人。
* *
简单结语:本文所述正是微信最重要魅力之一,它或能够将我们导向生活更深意义之境。所以我们喜欢微信,喜欢在微信中寻找。当然这不是喜欢的唯一原因,也不是微信生活的全部。
(写于流花湖畔)


2017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