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临汾的这座小城,隐藏着改写中国历史的密码(下)

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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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故事,大家就很熟悉了,我们也就可以一笔带过了。

晋献公晚年爆发了“骊姬之乱”,这又是一场严重破坏宗法制的内乱。公元前672年,晋献公击败骊戎,骊戎献上骊姬、少姬姐妹求和。姐妹二人深得晋献公宠爱,分别生下公子奚齐、卓子。为了能让儿子奚齐继承君位,骊姬不断离间晋献公与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夷吾之间的关系,最终,迫使申生自杀,重耳、夷吾逃亡。

重耳带着狐偃、狐毛、赵衰、贾陀、先轸、魏犨等人辗转流亡于翟、齐、卫、曹、宋、郑、楚、秦等国,19年中受尽冷眼、备尝艰辛,但是,也增长了见闻、磨砺了意志。公元前636年,在秦国的护送下,公子重耳回到晋国,受到举国拥戴,即晋文公(成语“秦晋之好”“割股啖君”就源于此)。

△图27:晋文公和他的“流亡男孩”

晋文公即位后,对内礼贤下士、选贤任能、鼓励耕织、兴修水利、宽免赋役、整军经武,对外则继承祖先们“尊王攘夷”的做法,先于公元前636年帮助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又于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之战中击败威胁中原地区的楚国(成语“退避三舍”“大器晚成”就源于此)。

△图28:城濮之战形势图。晋文公“退避三舍”,取得辉煌胜利

同年,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诸侯,齐、鲁、郑、宋、蔡、卫等诸侯国都来参加,周襄王也派出代表参加,委任晋文公为“侯伯”(又称“方伯”,即诸侯之长),按照“尊王攘夷,会盟诸侯”的标准,晋文公最终成就了晋国的霸业。

△图29:晋国古都侯马市中心的晋文公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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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文公延续了晋献公“国无公族”的政策。此后,晋国国君的儿子,除了太子,全部寓居它国,不在国内受封。至此,晋国的公族再也无法对君权构成威胁。

按照周朝惯例,无论是周王室,还是诸侯国,嫡长子继承君位,其他儿子则被分封,并可能担任大臣。比如,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周公就担任了周王室的宰相职务。比如,鲁桓公的儿子、鲁庄公的弟弟庆父(对,就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那个庆父)就担任了鲁国的宰相职务(这里多说一句,“宰”是主宰、主持,“相”是辅佐、辅助。因此,宰相就是辅佐君主主持政务的人。其实,在中国历史上,只有辽代真正用过“宰相”这个名称,其他朝代虽然有宰相这个职能,但是,都不叫这个名字。关于中国的宰相制度以及君权和相权之间“相爱相杀”的历史,详见之前的文章《4句话、28个字,说透古代中国官场“潜规律”》)。但是,晋国实行“国无公族”政策,已经不可能从公族之中选拔大臣,自然就需要从公族之外选拔大臣。

△图30:“三省”的次第崛起背后正是中国君权和相权之间“相爱相杀”的历史

城濮之战之前,为了迎战强大的楚军,晋文公将晋献公组建的二军扩充为三军,即中军、上军、下军。每军设将、佐各一人,即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合称“六卿”。其中,中军将称为“正卿”。

△图31:“三军六卿”

此后,“六卿”制度固定下来,负责辅佐君主主持政务。其中,“正卿”出则为将,入则为相,逐渐成为晋国事实上的权力核心(关于先秦时期中国的“政祭二元”体制,以及君主和宰相的职能划分,详见之前的文章《4句话、28个字,说透古代中国官场“潜规律”》)。

“六卿”职位是世袭的,被狐氏、赵氏、先氏、魏氏、郤氏、胥氏、栾氏、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等11个世族所垄断,按照“长逝次补”原则递补,轮流担任(不难发现,这些世族当中,有的是当年跟随晋文公流亡的亲信及其后裔,比如狐氏、赵氏、先氏、魏氏。有的是当年在国内暗中接应晋文公回国的大臣及其后裔,比如郤氏、栾氏。他们在晋文公成就霸业的过程中居功至伟,而垄断“六卿”职位则是这场“风险投资”的可观“回报”)。

△图32:垄断“六卿”职位的11个世族

按照周朝惯例,卿士能够凭借军功获得封地、爵位,因此,“六卿”对于对外扩张非常热衷。在他们的主导下,晋国先后取得崤山之战、颖北之战、鄢陵之战、湛阪之战等战役的胜利,威压秦、楚,震慑齐、鲁,挟制郑、宋,称霸的历史长达150年,继晋文公之后,又涌现出了晋襄公、晋景公、晋悼公三位霸主(客观地说,相比晋文公这位“开创之君”,晋襄公、晋景公更像“守成之君”,霸业没有那么辉煌。不过,晋悼公确实是历史学界公认的逆转晋国命运、恢复晋国霸业的“‘虽曰守成,实同开创’之君”),而在这个过程中,“六卿”特别是“正卿”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图33:“晋国霸业”:山西博物院“晋魂”系列基本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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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攫取更多政治利益,“六卿”对于内部斗争同样非常热衷。“六卿”之间的权力斗争对晋国的历史进程产生了复杂而深远的影响。比如,著名的“下宫之难”(“赵氏孤儿”的故事就源于此)等内乱就都与此有关。

△图34:电影《赵氏孤儿》剧照

公元前550年,爆发“栾氏之乱”,栾氏被灭族。至此,前述11个世族只剩下韩氏、赵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氏等6家。此后,他们长期把持晋国军政大权。

与此同时,由于长期实行“国无公族”政策,晋国公族虽有意愿、却无能力解决“六卿”揽权的问题,只能坐视晋国国君大权旁落,沦为“六卿”事实上的傀儡。

以后的故事,大家就很熟悉了,我们也就可以一笔带过了。

公元前458年,智氏与韩氏、赵氏、魏氏联手瓜分了范氏、中行氏的领地。晋出公不愿坐视“四卿”进一步坐大,于是,请求齐、鲁两国帮助讨伐“四卿”,结果反被“四卿”击败,自己也死在了逃亡路上。随后,智氏扶持公子骄继位,即晋哀公,智氏趁机总揽晋国军政大权。

公元前453年,智氏又纠集韩氏、魏氏讨伐赵氏,赵氏退守晋阳(即今天的山西太原)。在晋阳即将城破之际,赵氏派人连夜出城说服韩氏、魏氏临阵倒戈,共同消灭智氏,并联手瓜分了智氏的领地。

△图35:智伯瑶水灌晋阳,韩赵魏三家分晋

至此,晋国公室手中只剩下新绛、曲沃两处旧都,其他领土全部落入韩氏、赵氏、魏氏之手。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氏、赵氏、魏氏的家主韩虔、赵籍、魏斯为诸侯,即韩景侯、赵烈侯、魏文侯。昔日的臣子如今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晋国从此名存实亡。

公元前376年,韩、赵、魏又联手瓜分了晋国公室仅存的新绛、曲沃,并废黜晋静公为平民,晋国由此正式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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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从“曲沃代翼”到“三家分晋”的300余年历史,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路径依赖”,什么叫“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作为小宗的曲沃桓叔-曲沃庄伯-晋武公-晋献公一系取代大宗、夺取君位,自然害怕新的小宗有样学样,再搞出个“✕✕代曲”来。因此,晋献公以后的历代君主积极推行“国无公族”政策,在削弱公族实力方面不遗余力。

“国无公族”政策的影响具有两面性。

一方面,由于不得不从公族之外选拔大臣,于是,晋国成为最早完成从“任人唯亲”到“任人唯贤”转变的诸侯国。而“权力真空”的出现也让异姓卿士看到了上升通道,他们有着强烈的意愿和动机去改革内政、对外扩张,这些都在晋国成就霸业的过程中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在“蛋糕”总量保持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异姓卿士分得的“蛋糕”越来越大,晋国公室拥有的“蛋糕”就越来越小,形成了强枝弱干、外重内轻的局面。此后,晋国国君逐渐大权旁落,沦为“六卿”事实上的傀儡,并最终导致了“三家分晋”的发生。

晋国靠着削弱公族、启用异姓成就了百年霸业,但也因为削弱公族、启用异姓导致了君权旁落。如果没有“曲沃代翼”,就不会有“国无公族”,如果没有“国无公族”,就不会有“三家分晋”。这就是“路径依赖”,就是“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所以,我才会在开篇写道,“其实,晋国的命运早已注定,它只是在一步步地走向那个确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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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在“三家分晋”之后的1400年,治平三年(1066年),司马光将自己编撰的《通志》8卷进呈宋英宗。宋英宗大为赞赏,下旨在崇文院设立书局,由司马光自行选拔协修人员,编辑一部《历代君臣事迹》。次年,司马光为继位的宋神宗进读该书。宋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治道”,赐名为《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的编撰工作极为繁重,直到19年后的元丰七年(1084年)才宣告完成。此时的司马光也已精力耗尽、积劳成疾(他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写道,“臣今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旋踵而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成书不到2年,就病逝了。

△图36:司马光

《资治通鉴》是我国最大的一部编年史,全书共294卷,约300万字,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至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记载了16朝、1362年的历史。

司马光选择“三家分晋”作为《资治通鉴》的开篇,有着多重考量。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三家分晋”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并对后续历史进程产生了复杂而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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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三家分晋”的记述,司马光只用了14个字,“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关于“三家分晋”的评价,司马光却用了1100个字。他开门见山地写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图37:《资治通鉴》关于“三家分晋”的记述与评价原文对比(“臣光曰”之前的是记述,之后的是评价)

大家可能会感到疑惑,《资治通鉴》不是号称“帝王之书”吗?为什么不讲权谋,反而去讲“礼制”?

这就要从“礼制”的本质说起,“礼制”的表象是饮食、起居、祭祀、丧葬方面的规范,而“礼制”的本质则是关于社会秩序的共识。这种共识一旦遭到破坏,社会秩序就会不可逆地走向混乱,开始可能只是“礼崩乐坏”,到了最后就是“尸山血海”了。

孔子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是乐舞的行列,一“佾”是8人,“八佾”就是64人。按照《周礼》,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卿大夫用“四佾”、士大夫用“二佾”。季氏作为卿大夫,竟然敢用“八佾”,并且无人制止。

△图38:“八佾舞于庭”

一方面,这表明诸侯、卿士已经丧失了对“礼制”的敬畏之心,背后则是其日益滋长的政治野心。他们今天可以僭越“礼制”、逾矩享受,明天就可以“曲沃代翼”“三家分晋”。另一方面,这表明周天子的神圣性、权威性已经开始消解,逐步丧失了对诸侯、卿士的控制力。

因此,“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的论断体现了孔子对历史趋势的见微知著。

“三家分晋”也是同理。

韩虔、赵籍、魏斯原本是晋国的卿士,他们联手瓜分其他卿士的土地也好,联手翦除晋国公室的羽翼也罢,都是“以下克上”“以臣犯君”,是严重破坏“礼制”的行为。

虽然此时周天子的地位和实力都已经一落千丈,无力组织诸侯联军予以讨伐。但是,至少也应该摆出“不予承认”的姿态,表明自身维护“礼制”的决心,减缓“礼崩乐坏”的速度。

但是,周威烈王反而给了他们诸侯的“名分”。虽然是形势所迫、无奈妥协,却也将自己弄成了破坏“礼制”的罪魁祸首。其他诸侯、卿士看到周威烈王此举,对“礼制”的敬畏之心自然更加消弭,政治野心自然也更加滋长。

△图39:曾侯乙墓编钟。编钟,是乐器,更是礼器。《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古代的头等大事。音乐、舞蹈、戏曲都源于祭祀,首先是为死人服务的,其次才是为活人服务的

果然,在17年后的公元前386年,又发生了“田氏代齐”(周安王册封齐国权臣田和为诸侯,由此,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国君)。在52年后的公元前334年,又发生了“徐州相王”(魏惠王与齐威王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在11年后的公元前323年,又发生了“五国相王”(魏国、韩国、赵国、燕国、中山的君主互相承认对方为王),至此,“战国七雄”全部称王。昔日的诸侯如今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周朝从此名存实亡。

△图40:经过“徐州相王”和“五国相王”,“战国七雄”全部称王,周朝从此名存实亡

因此,“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的论断体现了司马光对历史趋势的敏锐洞察。

既然“礼制”的凝聚力如此之强、“名分”的重要性如此之高,而周天子自坏“礼制”、自乱“名分”引发“三家分晋”进而导致周朝名存实亡的历史教训又是如此深刻,于是,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就选择将其作为开篇,希望真正达到“鉴于往事,有资治道”的效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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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晋文.晋国之脉[J].文物世界.2017,(04):3-7.

[3] 石磊.晋国崛起中的几个关键性历史事件[J].文史天地.2019,(02):54-58.

[4] 李爱玲.晋小宗立国论析[J].河北青年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19,(01):109-112.

[5] 李沁芳.论“晋无公族”[J].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06):52-55.



注:题图及文中插图除图10、图12、图18、图21、图30、图31由笔者制作外,其余均检索自必应图片、百度图片,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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