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压舱石】
王老爷子坐在炕沿上,老大坐在炕上,老二蹲在地上的条凳上,老三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老爷子咳嗽一声:“你们听着,要是不让三媳妇来,就不开家庭会议。”老三歪头看着老爷子:“爸,家庭会议有我们三个儿子就够了,为什么要让我老婆来?”老爷子说:“儿子?你们是我儿子?我把你们带大了,你们谁真的关心我?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德性,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们都送人!”三个儿子都不说话了,老爷子继续说:“为什么要三媳妇来,你们不知道原因么?全家只有她是个明白人。你们呀,一群糊涂蛋。”
一
王老爷子是家中的独子,他从小身子弱,他妈去世得早,他爸怕后妈对他不好,没有再找女人。王老爷子小的时候,他爸告诉他:我们王家三代单传,我不能让你这独苗受苦,等你成家了,希望王家子孙成群。王老爷子的爸担心身体羸弱的王老爷子做不了地里的活儿,就送他去一家酒坊拜师学烤酒。王老爷子脑瓜好使,三年出徒,在师傅家帮了两年工才回来。
王老爷子娶第一老婆时,还是个毛头孩子。他爸听信媒人的话,贪图女方家给的陪嫁多,还不收彩礼,没想到,娶进门一个病秧子。这女人比王老爷子大三四岁,进门不仅什么活儿都不能做,还要王家给她请医生吃药,熬了一年多死了,没给王家留下一儿半女,带来的嫁妆早就变成了中药汤子,王家还搭进去不少钱。
王老爷子要娶第二个媳妇,他爸就一个要求:只要身体好,彩礼可以多给点。这次娶回来的媳妇个子高手脚大,能吃苦,能劳作,还极能生养,四年给王家生了三个孙子。王老爷子的爸高兴,王家终于不是单传了。媳妇每天跟着王老爷子的爸先忙地里的活儿,回家洗衣服做饭,手脚麻利,做事快当。王老爷子虽然也下地,却做不了多少农活儿,秋后农闲时,走村串巷给人家烤酒,家里的日子过得和美富足,不料,媳妇怀着第四个孩子,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且一病不起,孩子还没足六个月,娘俩都走了。王老爷子伤心,这么能干的媳妇说没就没了,扔下三个儿子,这日子怎么过呀。
村里人议论,王老爷子命太硬,克妻,有女儿也不能嫁给他。再说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哪个姑娘愿意进门就做三个男孩子的后妈。王老爷子有个远房的表妹,人长得五大三粗,容貌像个男人,二十三四岁了还没找到婆家,在亲戚们的撮合下,嫁给了王老爷子。进门没多久,媳妇怀孕了,到生产的时候,女儿生下来了,媳妇却大出血走了。
王老爷子抱着女儿,看着他爸:“找个合适的人家吧,这孩子咱养不活呀。”就这样,出生不到十天的女儿送了人。王老爷子他爸在他大儿子十岁的时候生了大病,临走前对王老爷子说:“你堂妹说让你把孩子过继给别人,被我骂走了。看在我守着你没给你找后妈的份上,你要把孩子们带大,让王家兴旺起来。”王老爷子的爸走了,王老爷子手忙脚乱地维持着四个男性组成的“家”。
王老爷子到地里干活,让老大带着两个弟弟照看家。老大搂草喂猪拾柴做饭,灶台高,就踩着个小板凳,半个身子俯在大锅上,还要盯着老二往灶里添草。老二坐不住,总跑出去玩,老大就自己跳上跳下,往灶里添草,再站上板凳用勺子搅合锅里的饭……在院子玩耍的老三没人看管,撞到了脑袋,大哭着进来喊老大抱他。
王老爷子回到家,远远看到自己房子的烟囱冒烟,进了院子,看到烟顺着房门向外飘,三脚两步进了厨房,还好,只是一屋子烟,没着火。老大的小脸黑黢黢的,端上来的饭带着糊味儿,菜又黑又咸。王老爷子叹口气,拿出自己做的烤酒倒上一碗,洗根儿黄瓜慢慢地下酒。老大一边自己吃饭,一边喂老三吃饭,老三眼巴巴地看着王老爷子手里的黄瓜,王老爷子掐下一个黄瓜尖递给他,老三把黄瓜塞进嘴里。
老大把盛着饭的勺子放到老三嘴边,老三身子一扭,嘴里嚼着黄瓜,好半天也不肯咽下去。老大训斥老三,老三就咧开嘴嚎哭,声音很大,却没有眼泪。王老爷子听着心烦:“别喂他了,爱吃不吃,不吃不饿。再不好好吃饭,就饿着他。”老三听了这话,就大声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王老爷子更加心烦,冲着老大吼道:“老大,你把他哄好,不要让他哭!”
王老爷子喝得晕乎乎的,爬上了炕,他觉得睡着了是最幸福的事,不用想地里干不完的活儿,不用看乱糟糟的家,不用听儿子的哭声和打闹声。早晨醒来,他看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叹口气:还是要找个女人呀。
二
王老爷子的堂妹嫁到邻村,偶尔过来看看堂哥,帮他洗洗衣服收拾一下家。老大看到姑姑就像看到了救星,懂事地帮着姑姑做事情。堂妹对王老爷子说:“我们村里有个媳妇,前年死了丈夫,年纪比你大点儿,你要是愿意我找个人去问问。”王老爷子说:“有几个孩子?”“三个,老大老二是姑娘,最小的是儿子。儿子和你家老二差不多大。”王老爷子摇摇头:“家里的三个孩子就让我受不了了,再来三个,那日子还有法子过?”“家里还是要有女人的,我去问问。”
两个多月后,堂妹带来话:媳妇只带着儿子过来,两个女儿放在奶奶家,你看行不?王老爷子思前想后,才带话过去:她能容下我的三个儿子就行。堂妹约王老爷子到集上见女人,女人穿的衣服很旧,打着补丁,但是洗得干干净净;虽然堂妹说她三十出头,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王老爷子心里就不太满意。
后来堂妹专程跑来一次:“人家很满意,就看你了。”王老爷子摇摇头,堂妹说:“你也要看看自己的条件,就算你有手艺,比别人能多挣几个钱,可是,三个儿子,吃穷老子,谁会愿意过来做这样的后妈?你将就一下,我也和她说好了,你们先在一起过着。”
女人带着儿子住进王老爷子家。王老爷子家的院子很快就种上了小葱白菜,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孩子们身上的衣服也干净了不少,该缝补的都缝补好了,炕上的被褥也拆洗了,叠放得整整齐齐,饭菜简单,但也可口。
饭桌上,女人会给王老爷子准备点下酒菜。老三总是得到女人的照顾,吃的食物和女人带来的儿子一样,老大老二和女人吃一样的饭菜。王老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按理说,女人的儿子和老二年龄一样,至少也应该照顾一下老二……老大还是忙里忙外,做饭的时候,在灶下帮着女人添柴添草。
忙过秋收,粮食进仓,王老爷子算计一下,准备卖些粮食,女人劝他:“多留点粮食吧,四个男孩子吃得多。”王老爷子想了想,同意了,他和女人商量:“我还是出去给别人烤酒,挣点钱留着过年给孩子们添衣服。”女人说这是正经事。王老爷子说:“我这一出去,就要二十多天才能回来,如果烤酒的人家多,可能要个把月才能回来。”女人说:“你放心去吧,我在家里照顾孩子。”
王老爷子出门一走就是二十几天,再回到家,女人正在给她儿子做棉衣。王老爷子看到女人用的是新棉花,就问女人:“用粮食换棉花了?”女人点点头。第二天,女人开始给老二做棉衣,棉花多数是旧的,只在表面絮了一层薄薄的新棉花,王老爷子心里不高兴:“你没多换点棉花?”“多换点?明年春天吃什么?”女人头也不抬地说。王老爷子看到,老三穿的是女人儿子带来的棉衣,老大的棉衣翻新了,用的也全是旧棉花。王老爷子暗自叹气:不是亲妈就是不一样呀。转念一想,好歹有人给做棉衣了。
王老爷子无意间看了看粮食,觉得少了挺多,心里暗暗嘀咕:不到一个月就吃了这么多粮食?他在路上拦着背着柴草的老大:“那个……嗯,那个女人出门了?”老大一脸的不高兴:“你走了,她也走了。”“带什么东西没?”“不知道。”旁边背着草筐的老二说:“带粮食走的。”“你看到了?”“看到了,她让老大带着老三去捡柴禾,我回来喝水,看到她把粮食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放在筐里背走了。”“她走了几天?”“每次一两天,好像走了三四次。你不在家,他给他儿子做白面饼,我们只能吃玉米面饼。”“她没给老三白面饼?”“只给了一次,还是一小半。”王老爷子嘴里喘着粗气,背着手低着头走了。
王老爷子想,你拿粮食也要说一声,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拿走粮食不就是偷么?晚上吃饭,女人照例给王老爷子准备下酒菜,王老爷子一边喝酒一边说:“这粮吃得太快了,我看这么吃下去,过了年就要饿肚子了。”女人低着头小声地说:“你没在家的时候,我给那两个孩子送了点粮,想着等你回来告诉你。”王老爷子说:“那两个孩子不是有爷爷奶奶管么?”“孩子们说总是吃不饱。”王老爷子摇摇头:“那也不能把粮都搬过去。”“只送了两次。”王老爷子不说话了,他看到老二盯着女人看,嘴角微微上翘,在那偷笑呢。女人用眼睛斜了老二一眼,老二挑衅地瞪着女人。
晚饭,女人做的是玉米面饼子,其中有两个饼子里掺了白面。吃饭的时候,女人把其中的一个给了王老爷子,另一个给了她的儿子。老三傻呵呵地吃着玉米面饼子,老二说话了:“你为什么不把那个饼子分给老三一半?他最小。”女人的脸涨红了:“他这两天肚子疼……”老二拿起手里厚实的玉米面饼子,直接掴到女人儿子的脸上:“你就是偏心!你们吃的是我家的粮食,你还偷我家的粮食。”女人的儿子半个脸被饼子打红了,坐在那里哇哇大哭,女人站起来:“你敢打我儿子!”说着就抬手要打老二,老大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你敢打我弟?”王老爷子脸都气白了:“你们要干什么?”女人看了王老爷子一眼:“这个家没法待了。”说着拉起儿子:“我们走!”在院子里拿一个筐,把娘俩的衣服塞进筐里,背上就要走。
王老爷子追了出来:“你这就是不再回来了?”“回来?回来干什么?受你们的气么?我每天洗衣做饭,还要帮你忙农活,我儿子肚子疼,吃块掺了白面的饼子,看看你的儿子,一副吃人的样子!就你这样的,还想找女人?也就是我傻,才会来你们家。结果呢?”女人说着哭了,她的儿子摇着她的手:“妈妈,你不哭,你看,我的脸还疼呢,我都忍住不哭了。”听了这话,女人拉着孩子走出王老爷子的院门。王老爷子叹口气,跺一下脚,转身进屋了。
王老爷子去找堂妹,希望堂妹能劝劝女人,他堂妹说:“哥,算了吧,人家帮你照看家,带孩子,洗衣服做饭,就算拿点粮食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王老爷子说:“那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再拿回去。”“人家还陪你睡觉,拿你点粮食还不是应该的?你儿子拿饼子掴在人家儿子的脸上,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们现在还小,再大点,还不把人家撵走?我看,你还是自己领着孩子过日子吧。”王老爷子一肚子鄙夷:偏心就罢了,还偷我的粮食,让我三个儿子春天没饭吃!这种女人不回来也好。
三
王老爷子毕竟是个男人,吃的东西不合口,至少可以吃饱;家里乱糟糟的,可以装作看不见,实在忍受不了,就督促老大收拾一下。晚上,无论有菜没菜,他都要喝上一碗酒,喝完酒把碗筷一放,爬上炕很快就睡着了。但是,他常常半夜醒来,身边空空如也,心里更是空空荡荡。他回头看着三个儿子睡得横七竖八,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王老爷子在田间地头,他看到村里走来走去的女人,心里总是焦躁不安,他的眼中,没有女人的面容,只有女人的大腿屁股,丰满的腰身……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他却收不回自己的目光。
熬到秋收,王老爷子照例去外村烤酒。临行前,他嘱咐大儿子:“照顾好老二老三,我挣了钱,过年给你们买新衣服新鞋子。”
王老爷子到了邻村,走进约他烤酒的人家,一个年轻媳妇正在院子里收拾玉米,看见王老爷子进院说了句:“来做酒的?”王老爷子点点头,女人带他到仓房:“东西都准备好了。”女人的一儿一女跟进仓房,在王老爷子身边蹲下,好奇地看着他刷洗坛坛罐罐,不时地摸着王老爷子带来的工具。王老爷子告诉孩子有些东西不能动,孩子们却不肯离去。
女人过来叫王老爷子吃午饭,王老爷子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到厨房外的小走廊,地上放着饭桌,摆着四个小凳子。王老爷子问女人:“孩子的爸呢?”“他跟着泥瓦匠师傅出门干活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会干泥瓦活,能挣些钱。”“挣不了多少,帮人家和泥搬砖,干力气活,不像你有手艺,听说这村就有几家烤酒的,你这一秋一冬能挣不少钱吧?”“挣不了多少,烤酒需要时间,几个月也走不了几家。”王老爷子一边吃饭,一边和女人说着话。
女人坐在王老爷子对面,王老爷子的眼睛扫过女人的胸部,女人的胸部鼓胀胀的,她的女儿还在吃奶。这个下午,王老爷子的脑子里总是女人的鼓鼓的胸部,活干得有点乱。
晚饭时,王老爷子拿出自己带来的酒:“我喝一碗好睡觉。”女人看着他:“你每天都喝酒呀?”王老爷子一边倒酒一边点头,女人笑了:“你老婆不说你?”“说不着了。”女人看着王老爷子:“怎么说不着?”“死了。”王老爷子平静地说,随即喝了一口酒,女人不说话了。王老爷子吃完饭,女人说:“我和隔壁的嫂子说好了,你去她家和她两个儿子住,孩子爸不在家,你一个大男人不方便住在我这儿。”王老爷子的脸红红的,跟着女人去了隔壁。
王老爷子每天都是早晨过来做酒,中午晚上在女人家吃饭,之后到隔壁家睡觉。吃饭的时候,王老爷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地看女人,尤其是女人的胸部,他觉得女人也在看他。下午,女人会抱着孩子到仓房看王老爷子做酒,和王老爷子聊聊天,王老爷子能感觉到女人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脸上,而且女人还会和王老爷子挨挨蹭蹭的。王老爷子的心思活动了,这个女人对我有意思。
吃过晚饭,王老爷子坐在小凳子上没动,看着女人收拾碗筷,女人过来收拾他面前的碗,他的胳膊肘蹭到女人的胸部,女人似乎没感觉,王老爷子的动作又大了点,女人只是盯了他一眼,脸红了,什么都没说。王老爷子的心跳加快了,他还是坐在凳子上不动,女人说:“你去隔壁睡觉吧。”王老爷子冲着女人笑笑,女人也冲着他笑笑,王老爷子站起身想往女人身边走,小男孩走过来拽着王老爷子:“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王老爷子只好跟着男孩子走出去,到了院子门口,他回头看到女人正看着他们。
天气凉了,女人家的酒也要做好了,下午没什么活要做,王老爷子中午喝了几口酒,回到仓房的地上坐着打瞌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人走了进来,推了推王老爷子:“地上凉,你到屋里睡会吧。”王老爷子看看女人,女人的脸好像红了,王老爷子站起身跟着女人进了房间:“孩子睡觉了?”王老爷子问,“去隔壁家玩去了。”女人回答。王老爷子进了屋门,随手带上房门,一把从后边抱住女人,女人只是轻声叫了一声,两个人就进了女人的房间。
王老爷子把酒装进坛子,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了,他等着女人结工钱,也想再找个机会和女人亲近一下,女人好像在回避他,每次都是和孩子一起出现。王老爷子收拾好工具袋子,女人站在房门口,让王老爷子过去,她递过工钱,王老爷子数了数说:“东家,少了五块。”女人抱着孩子说:“没少,就这些,拿着走吧。”王老爷子拿着钱还要说什么,女人转身就进屋了。王老爷子摇摇头,算了,自己吃了个哑巴亏。想一想,他又笑了,也不算吃亏,但是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少了孩子们的鞋钱,不值得呀。
从此,王老爷子对女人的看法发生了根本变化:为了口吃的,为了几个钱,什么都肯做,真是下贱!以后,好好带着三个儿子,不再去想什么女人了。等到儿子大了,成家了,自己的好日子就来了。
四
转眼大儿子成家了。原来乱糟糟的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仓房里的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王老爷子带着老二老三住一个房间,老大和媳妇住一个房间。老大媳妇和老大一样能干,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大。
王老爷子每天晚上都要坐在小饭桌前,慢慢地喝上两碗酒。酒喝得差不多了,王老爷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儿子们只能听着,不能打断王老爷子的话,更不能说王老爷子说得不对。谁要是多说一句:这话有问题,王老爷子就会提高声音,怒气冲冲地训斥过去:“什么叫不对?我说的就是对的,你们不就是读几天书么,书上的东西都是对的?”而后,王老爷子的话就会从古今转到儿子身上:“老大,别看你成家了,你要为你的弟弟们着想,他们也要成家,家里就这么两间房子,要盖新房子……”
王老爷子每天说的话基本都是这些,翻来覆去,没什么新鲜话题。老大还能坐在那儿听他说车轱辘话,老二老三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吃完饭放下饭碗就要出去,王老爷子不高兴:“你们吃饱了就往外跑,那你们就别回这个家,当这个家是公共食堂么?地里的活儿多干点,不要全依靠你大哥你嫂子……”结果是,只有老大坐在那听他唠叨。
老大媳妇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你老人家喝得差不多了,出去转转,要么就睡觉吧。”王老爷子生气了:“嫌我话多?”“不是嫌你话多,是你每天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老大说他妻子:“就你话多。”大媳妇不高兴:“我话多?怎么不嫌我干活多?”老大不说话了,老大媳妇说:“吃完饭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王老爷子更生气了:“你收拾你的桌子,洗你的碗,我们男人说会话怎么了?女人就是事多!”“嫌女人事多?别给你儿子娶媳妇呀!幸亏婆婆早就走了,不然天天听这些废话……”大媳妇小声嘀咕,王老爷子听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抄起门边上的扫帚就要打大媳妇,大媳妇跳着脚跑开,嘴里也没闲着:“你还打人?喝多了酒就耍酒疯!妈都是让你方死的……”王老爷子更生气了,追着大媳妇满院子跑,老大只能抱住老爷子:“爸,爸,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么?”
王老爷子叫着:“反了,反了,她说我方人!这还了得?看我不打死你!”村里的人闻声而来,王家院子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老二老三也回来了,他们让众人走开:“老爷子喝多了耍酒疯,有什么好看的?”老大媳妇已经冲出院子,人们让出一条道,王老爷子拿着扫帚追出来,大家围过去拦住他,他才勉强放下扫帚,嘴里还在喊着:“这种媳妇,要是再过去,早就休了,还留着做什么?”
自此,王老爷子举着扫帚追打儿媳妇的话,传遍了四邻八乡。但是,王老爷子烤酒的手艺好,尽管大家背后笑他,到了秋天还是要请他去烤酒。
王老爷子还在发愁老二老三没房子住,老二当兵走了,老三也到矿上当了挖煤工。给两个儿子盖房子的事情自然就落到王老爷子和大儿子身上。王老爷子把烤酒挣的钱攒着,舍不得给孙子花,大媳妇不满意,说老大:“你爸把钱留着给老二老三盖房子,我们就只能住旧房子,还要给老爷子做饭洗衣服,凭什么呀?你从小没妈,老爷子让你做饭照顾老二老三,什么好事情都给了老二老三,你是不是你爸亲生的?”老大说:“你想怎么样?”“我们自己盖房子,将来谁住老爷子的房子,谁照顾老爷子。”老大说:“不好吧,我是大哥,我这么做会让村里人笑话的。”“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笑话谁呀?老二老三都出去躲清静了,你也该为我和孩子们着想。孩子越来越大,都挤在一个房间也不行。还有,盖房子的钱你爸要出一份,不能什么好事都没有你的。”
老大虽然老实,却听媳妇的话。王老爷子听说老大要盖房子,心里很不高兴,老大又说和自己要钱,王老爷子更不高兴了:“你两个弟弟还没结婚,我的钱留着给他们盖房子下聘礼的,你有媳妇了,也有了儿女,不能不管你的弟弟们,你是家里的老大,什么事情都要做个样子。”老大媳妇听了说:“都是儿子,凭什么钱都给他们留着?”
从此,王老爷子吃饭就要看大媳妇的脸色,王老爷子心里不是滋味:都说养儿防老,我还没老,就要看媳妇的脸色。他咬咬牙,对老大说:“你们不是要盖房子么?要多少钱?我就这么多钱,分成三份,你媳妇的聘礼我扣除,就这些,你们拿去盖房子吧。”
老大盖好了房子,就从王老爷子家搬出去,两家距离很近,王老爷子还是到老大家吃饭。
五
老二复员正是乡镇企业发展神速时期,老二成了乡镇企业带头人,娶了副镇长的女儿,直接住到镇上。王老爷子发愁老三,在矿上干了快十年,还是每天下煤窑,他把老二叫回家:“你现在也是个人物了,想想法子,把老三调回来,整天黑眉黑脸,都快三十岁了还没对象,而且天天下煤窑,我不放心。”老二只说:“我记着这事。”就没了下文。
老三命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镇长的侄女。这女孩子要强,一心要摆脱当农民的命运,迟迟不肯结婚,正赶上镇上有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镇长就把名额安到侄女头上,侄女毕业分配回来,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王家老三虽然是挖煤工,但是人长得精神,镇长的侄女还就看中了老三。于是,老三时来运转,调回镇商业局当了干事。
王老爷子高兴,三个儿子只有老大在村里种地,老二老三都出息了。老二媳妇他高攀不上,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农村待两天,王老爷子也不去老二家。
老大媳妇心直口快,但是口无遮拦,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老二媳妇脸上从来没有表情,说话时都不正眼看人;老三把对象带回家,王老爷子就觉得这个女孩子虽然长相一般,但是说话条条是道,做事情踏踏实实,到底读书多就是不一样。王老爷子偷偷地把自己攒的钱给老三:“早点结婚,不要让这女孩子跑了。”
老三结婚了,王老爷子高兴,他的人生大事都完成了。
王老爷子还住在老房子里,现在,他不去老大家吃饭,他不想看老大媳妇的脸色,更不想听她说话。王老爷子年龄大了,他不再给别人烤酒,而是挑着货担到各个集市上卖些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老三媳妇知道后,专程回来,帮着王老爷子在村里雇了一个挑担子的中年人,工钱由老三出。王老爷子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三媳妇是个明白人。三媳妇说:“你摆摊子不要只想着挣钱,到集上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下午就找人打打牌喝喝茶说说话,晚上买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看着把货担挑回来就行了。”王老爷子笑呵呵地点头答应。
王老爷子想起三媳妇刚结婚的时候就问过他:“爸,你再找个老伴?”王老爷子笑了:“我?这个年龄了,不找了,一个人自在惯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管我,多好呀。”“可是,总要有人陪你说说话吧。”“集市上的老哥们和我说话呀,说得来就说,说不来就走人,多好。”“有个人给你做饭,吃着可口。”“我只要有酒,什么菜都行,荤的素的都可以,我最爱的就是花生米下酒。”
大媳妇听说三媳妇让王老爷子找个老伴,就对老大说:“还找老伴?别再给方死了。三媳妇真是事多,她孝顺,她把老爷子接回家养着呀。”二媳妇听说后对老二说:“你弟妹倒是想得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今,王老爷子七十岁了,今天召开的家庭会议就是商量三家怎么赡养王老爷子。三媳妇终于进门了:“开了半天会,我来晚了。”老三说:“你是大忙人么,就等着你,你不来爸就不开这个家庭会议。”王老爷子让三媳妇坐下:“人到齐了,你们说说各自的想法吧。”三个儿子谁都不说话。
三媳妇说:“当初我就说给爸找个老伴,你们都不同意,爸也不同意。现在,商量这事,你们都不说话,我的意思是,三家轮流住。”老大说:“你们都在镇上,住的条件好,爸住我家,冬天冷。”“那就按季度轮流吧,冬天不是在我们那儿,就是住在二哥家,大哥你看行吧?”老大不说话了。老二说:“三个月?太短了吧。我还是主张一家住一年,免得折腾。”老三说:“大哥说了,冬天农村冷,要不就让爸冬天到镇上住,其它季节回村里……”
王老爷子坐在那不说话,三个儿子说了半天也没拿出一个确切的意见。三媳妇说话了:“我看,要不你们三个儿子轮流回家陪着爸,按年也行,按季度也行……”老二说:“那怎么行?我是有工作的,怎么能天天回来陪着爸?”老三跟着说:“就是,只有大哥不工作,我们都是有工作的人,跑不起呀。”“那还说什么,就定一下爸在每家待多久就行了,”三媳妇说,“这么点事,还要说多久呢?当年爸养你们的时候,和谁开过会?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看着你们成家,现在,他该安享晚年了,你们定不下在每家待的时间,就让爸说。”
三个儿子不说话了,看着王老爷子,王老爷子说:“看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等三媳妇回来,你们都是没主意的人。一年十二个月,我在每家待四个月,但是,过年都要回到我的老屋。我不在村里的时候,老大要照看好老屋。我先去老三家,之后是老二家,最后是老大家。”
王老爷子收拾好衣服,锁好门,回头看看老屋,跟着老三两口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