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代庾翼的一句“小儿辈贱厌家鸡,爱野雉”,在《晋中兴书》中凝固成千年叹息。他痛心子侄弃家学而慕王氏书风,以“家鸡”自喻其朴,“野雉”比羲之之逸。
这声嗔怨,原是对“近者贱、远者贵”的人性讽喻,却也在时光流转中,意外照见了我们认知世界的盲区——那些对身边价值的轻慢,对远方幻梦的执迷,竟成了世代循环的寓言。
庾翼之怨,始于亲疏错位。家鸡日日司晨,羽翼温顺,啄食于院,其功其劳皆在眼前;而野雉栖于林野,彩羽华光,惊鸿一瞥,便成惊世之艳。人对“熟悉”的钝感与对“未知”的神化,自古皆然。
一如《笼雉记》中哀鸣塌翅的家鸡,困于樊笼而泪尽;野雉却傲立仰天,长鸣裂云。旁者皆叹雉之美质,浑然忘了家鸡亦是原鸡血脉。
我们何尝不是如此?近处的贤才总被视作平庸,远方的虚名却镀满金辉——直至某日,如庾翼亲见王羲之墨迹,方知“野雉”之贵不在距离,而在真章。
真正的智慧,从非在“家鸡”与“野雉”间割席,而在兼收并蓄——近者可为基,远者可破局。恰如古训所彰:“秋菊春兰各自芳”(金·史肃),所谓雅俗、贵贱、远近,不过执念的牢笼。
“家鸡野雉”的终极启示,在于对生命本源的回归。家鸡本是野生原鸡驯化之果,却在安逸中钝化了翱翔之力(见《世界如何被鸡“占领”》考据)。而野雉之所以昂首笼中仍啼声激亢,只因它骨血里刻着山风的密码。
人亦如是。我们常被身份标签驯化——“家鸡”般的稳定路径,“野雉”式的理想光环——却忘了追问:我的羽翼是否仍有破空之力?我的长鸣是否源自本心?庾翼从愤懑到折服,是认知的破壁;红原鸡振翅飞越庭院,是血脉的觉醒。所谓价值,不在他人口中的“贵贱”,而在能否以真我辉映天地。
千年易逝,庾翼的书斋已朽,海南的雉羽仍映日光。当我们再念“家鸡野雉”,终须参透近者不必贱——院中鸡鸣是岁月静好的锚点;远者不必盲——林间雉影是拓新视野的窗扉。
只有消解虚妄的尊卑之辨,让灵魂在“驯养”中存野性、于“旷远”中守本真,才能在人间烟火里,啼破那声属于自己的、清越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