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羽至今不太记得她到底为什么要去学画画。
那是她浑浑噩噩的一年,整个人像马上要从树上掉落的叶子,随着风向东飘一下,西飘一下,那种在掉落之前不知道会自己飘往哪里的无助感让她忧伤,比临近毕业前一个月不小心撞到男朋友给别的女生买哈根达斯还忧伤。
不知道是不是分手也会影响运势,不管是去人才市场还是网上投简历都渺无音信。
她租住的单间是一套两居室隔开的,户主隔了四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是独立的个体,这并不符合规定,但胜在租金便宜。秦羽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她用叉子用力戳进泡面的塑料盖子,热气从缝隙一丝丝窜出来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有搬家的声音,这隔断还是太差了,隔壁不断地开门关门,她这边像轻微地震似的,她继续盯着她的泡面,突然发现泡面和自己一样,都在孤零零地瑟瑟发抖,突然不忍心吃了。
秦羽决定出去觅食,往快餐店走的路上,路过每天都要经过的天桥,有两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年轻人支着画板在画画,他们专心致志地给对面坐着的路人画肖像。秦羽看了一会儿,想着会画画也不错,实在找不到工作就这样给别人画肖像,从对方的眼睛里窥探一些情绪,跃然纸上。
下了天桥,那间打着成人零基础学画画的招牌就被她发现了。
当然,秦羽走进那间画室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打算在天桥为人们画肖像。无业游民的标签让她感觉自己像即将被投喂给豺狼虎豹的小动物,等待被这个社会一口吞食。正好眼前这间画室让她有了藏身之所,像是骑自行车时遇到了顺风,她走进画室,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
画室并不难找,从桥下面过马路有一栋商住两用的大厦,上五楼就是了。秦羽敲门,为她开门的男孩只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继续画画,你好两个字被男孩的背影堵了回去,秦羽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她自己走进去,发现画室大部分还是美术特长生多,有几个成年人混在这些特长生中间,和他们画一样的静物和水彩,却没有他们那么专注。给她开门的男孩子正在画速写,十几个画手围成一个圈,圈中间的一个人摆出姿势供大家练习,这让秦羽想起西游记里孙悟空经常给唐僧画个圈,让他站进去以免被妖怪抓走,这么一想她就有点想笑,竟然真的笑出了声。男孩扭头看她,眼神上挑,秦羽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小声问他,请问想学画画找谁?
男孩说,往里走。
秦羽说,谢谢。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男孩说,画的真好。
她以为他会说谢谢,但他只是笑笑,一边嘴角上扬,透着股自信,像是一滴冰水落在了秦羽的舌尖,让她周身发麻。
2.
成人班一周一次课,一次200,秦羽咬咬牙,报了十次课。报名那天正好有成人班的课,一位比她大不了两岁的老师在一组静物前讲明暗处理。秦羽两手空空,旁边的同学支起画板画线条,耳边响起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这声音浅浅柔柔钻进她的耳膜,她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幸好她坐在最后一排,所以当男孩走进她时,并没有打扰到前面的同学学习。
秦羽已经知道了男孩的名字,沈清晰。
在他冲她笑的时候,她看到了素描本上,他用铅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真是画如其名,他的明暗处理清晰,线条清晰,整个人在秦羽面前的轮廓也分外清晰。
沈清晰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搬了一把椅子,他坐下后,先是在画板上固定好画纸,又从笔袋里拿出两根铅笔和橡皮泥,一套动作形如流水。秦羽对他说,这是成人班。
沈清晰不看她,自顾自地在画板上打起草稿,顺便说了一句,我知道。
秦羽托腮看他,像欣赏一朵盛开的花。
她问他,那小弟弟,你多大?
沈清晰终于看向她,淡淡地说,19.
秦羽点点头, 那已经上大学了啊。怎么还在这学习?
沈清晰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把画板递过来说,既然交了钱就好好上课,别睡觉了。
说完,沈清晰把铅笔和橡皮泥也递给秦羽,秦羽有种被人看穿后的尴尬,勉强解释道,我并没有睡觉。还有,这些是要送给我吗?
沈清晰说,暂时借你,下课还我。
说完,他又回去画速写去了。
秦羽抱着画板发呆,她想起刚刚和前男友谈恋爱那会儿,他也是突然会塞给她一些小礼物作为惊喜,那种被在乎的感觉竟和现在有些吻合。已经逝去的心情又突然找回来,反而让秦羽哽咽,有两滴眼泪落在沈清晰帮她画好的草稿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上去擦却已经是模糊不清了。
画室下午6点就没课了。想要继续画画的同学可以留下来画静物。秦羽想要还给沈清晰画板的时候,他正在练习水彩,连背影都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秦羽用手指点点他的肩膀,他回头的时候,用手背蹭了蹭鼻头,结果不小心把红色的水彩蹭在了上面,鼻头变成红色。
秦羽哈哈哈笑,怎么?想扮小丑?
沈清晰倒是很淡定,画水彩经常会这样的。
秦羽收住笑,无奈地说,你真是少年老成。
沈清晰问她什么事。
秦羽把画板靠在他的椅子上说,还你画板。
沈清晰拿起画板仔细打量,发现秦羽一笔没画,还弄的脏兮兮的。他说,你还是睡觉了。语气里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秦羽马上说,我没睡。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画。
不知道怎么的,秦羽的脸火辣辣的,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她四岁的小男孩看扁了。但她又没法解释,总不能说,你让我想起了前男友,所以我哭了,弄脏了你的画板,对不起了。
沈清晰并没有太在意她的感受,他继续坐下背过身去画水彩,他的画笔在调色盘上一点一点调试颜色,认真又细心,画纸上的作品在秦羽看来已经算是完成了,那一盘葡萄逼真的让她很想就那么拾起来吃一颗。但沈清晰还是不满意,他的画笔总能找到几个差强人意的细节。
我想去买画画的工具,跟你打听一下去哪可以买到呢?秦羽问。
沈清晰还在继续画,他并没有打算回答秦羽的问题。可能真的不打算理她了吧。毕竟他们之间在画画这件事上,是学霸和学渣的距离。
秦羽悻悻的,准备离开。沈清晰终于停下手中的画笔,他站起来对她说,我带你去吧。
秦羽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奇怪地啊了一声?
沈清晰继续说,反正我也要去。
3.
沈清晰带秦羽去的地方是一个批发城。批发城是一栋楼,三楼卖美术用品。他们在批发城门口集合,约的九点,秦羽正点到,却发现沈清晰已经在等她了。
她感叹道,你真早啊。
沈清晰抬手递给她一份培根帕尼尼汉堡一杯热豆浆。
沈清晰个头很高,他低头看向她,遮挡了夏天热辣的阳光,但光影铺在他身后,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片绒毛般的金色线条,他对她说,我买早餐的时候顺便给你买的,希望你还没吃,不然浪费了。
秦羽出来的时候已经吃了两片吐司喝了一杯牛奶,可她抬头看他,他的额头出汗了,弄湿了几根头发,他也在看着她,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的眼睛里总有一股热烈的气流,与之相对,就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永远都不会完了。
秦羽香喷喷地咬了一口帕尼尼,她告诉自己是怕浪费食物,而不是拒绝不了他。
秦羽问他多少钱啊,我还给你。
沈清晰走进批发城,他们一前一后,上电梯的时候他说,27块。微信给我吧。
说着,沈清晰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秦羽呆住,心想,他还真要钱啊。无奈,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了微信,转了27给他,他没有马上收,三楼已经到了。
买东西是很快的事。
沈清晰有自己相熟的卖家。他带着秦羽直接过去,老板看到秦羽,上下打量,然后压低声音对沈清晰说,交女朋友小心被你妈发现了。
没等沈清晰解释,秦羽马上说,我可不是他女朋友。我比他大四岁呢。
老板嘿嘿笑,啤酒肚顶着柜台的玻璃,一颤一颤的。再看沈清晰,他已经开始挑颜料了。但秦羽知道他并不专心,因为他的脸是红色,脖子是红的,连耳朵也是红的。
秦羽在心里笑,这男孩子害羞起来都这么深沉。
大概十几分钟,沈清晰挑好了东西准备买单,却发现秦羽和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连连感叹,你们昨天才认识啊。
恩是,现在的工作真难找。要不我开店呢。
沈清晰上初中就在我这买东西啦。那时候他妈妈带他来,他妈妈对他要求高,希望他上中央美院呢。可惜......
咳咳!
沈清晰站在他们身后用力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老板接下来的话,秦羽转身看他,提了两个黑袋子,她问他,你买这么多啊。
沈清晰举起其中一个袋子说,这是你的。我估计你也不会买,帮你选了基础工具。
秦羽打开袋子,果然,铅笔,橡皮,画纸,夹子,他又让老板拿了一个画板和包,把东西放进去背着省事。秦羽为表示感谢要帮他付钱,他坚持不肯,秦羽不想在老板面前推来推去只好由他。
结账的时候,老板问,明年有把握吗?
沈清晰说,没有也得有!
老板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加油!
沈清晰说谢谢。然后告辞,又是一前一后进电梯,但沈清晰帮秦羽提了袋子。秦羽问他,什么没有也得有?
沈清晰说,考试。
秦羽又问,那老板说的可惜是?
沈清晰说,我今年没考上中央美院,在复读。
秦羽想要安慰他,或者说一些鼓励的话,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她把袋子抢了过来,她也知道这两袋东西并不会给他造成多大的负担,但那一刻她就是想帮他分担一点点,升学的压力她经历过一次,而他,还要经历第二次,她打从心底佩服他,也许他就是那种把父母的梦想当成自己梦想的孩子,秦羽并不想对他品头论足,说不定他按照父母的规划会有很好的前程,日后想起现在的自己,就像喝了一口茶,苦是有的,但唇齿间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味道。
微信里,秦羽转给沈清晰的27块,他一直没有收。24小时后,又退换给了秦羽。
4
秦羽用沈清晰帮她挑的工具开始画一些基础的几何体。这些线条简单的形状画起来却并不简单。秦羽的立体感差了些,几何在她的画板上呈现出来的都是比例失调的样子。她擦了改,改了擦,完全没注意到沈清晰已经坐在她身边,正渐渐凑过来看她的处女作。
大概是刚从外面回到画室,沈清晰的鼻息还是热的,秦羽觉得自己的耳朵痒,她揉揉耳朵回头看,正好对上沈清晰的左脸,大概只是一根眼睫毛的距离,秦羽心跳加速,她拍了沈清晰一下,你要吓死我啊。
沈清晰摇摇头,你这画的是橄榄球吗?
秦羽看看前面的球形静物,再看看自己的,恨不得立刻去买一个圆规画一个又大又标准的圆好让沈清晰这张毒舌闭嘴。
秦羽把画板扣在腿上说,别看了。
沈清晰不顾秦羽死死按着画板,硬是又把画板翻过来,让秦羽重新拿好。他像拿起一根画笔一样举起秦羽的手,秦羽想要缩回去,又被他用力按在画板上。他的手掌大而暖,非常有力,不容拒绝。秦羽只好任由他扶着自己的右手在画板上来来回回的移动。沈清晰说了一些练习几何静物的要素,还有怎么样叠加线条,怎么样做明暗处理,但秦雨都没有听进去,她一直看着沈清晰,从额头,到下巴,再到喉结,她甚至数清楚了他左眼有多少根睫毛,她有一种亲吻他的冲动,她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嘴唇,沈清晰突然转过头问她,明白了吗?
秦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与沈清晰四目相对,心跳得快又厚重,她不想在少年面前显得自己很饥渴,便低下头,看一眼手表,坏了,光顾着想入非非了,面试的时间就要到了。
秦羽匆匆站起来说,我要去面试了。
沈清晰也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说,我陪你去吧。
秦羽惊讶地说,不耽误你画画?
沈清晰说,不耽误,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画室的时候,秦羽能明显感觉到有若干目光在跟着他们一起移动,这种感觉很不好,她不自觉的加快了两步,在心里默念,拒绝!拒绝!下次一定要拒绝他啊!
5.
秦羽的面试并不成功。这也怪自己,为了尽快找到工作,连和自己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酒店前台职位也投了简历。
酒店是快捷酒店,面试地点就在酒店大堂休闲区,面试官就是老板本人。男,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但已经有了肚腩,头上的鸭舌帽和他的气质严重不符。沈清晰从隔壁便利店买了一听可乐,倾斜着靠着前台,边喝边等。
酒店老板和秦羽面对面坐下,他把简历摆在一旁,上来就说,秦小姐挺漂亮的。
秦羽总觉得哪里不对,左想右想,当她一不小心和酒店老板对视上之后,才发现,这男人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双手,在一点点解她衣服的纽扣。
秦羽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恶心。但她依然维持微笑,想着怎么才能尽快脱身。
酒店老板继续说,我家里有钱,帮我投了这间快捷酒店,生意还行,尤其到什么圣诞节啊,情人节啊,秦小姐应该懂的啊。所以你来我这工作薪资问题肯定是少不了的。
秦羽在心里骂娘,这挑逗过于明显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说,不好意思啊,我不太舒服先告辞。
秦羽刚刚站起来,酒店老板居然探过身来,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啊。
秦羽发慌了,离开座位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洒到裤子上,酒店老板眼疾手快拿纸巾帮她擦起来,秦羽往后躲,他就往前凑,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清晰已经走过来,他握住老板的手腕,应该是很用力,秦羽看到老板疼的从牙缝里挤出嘶嘶嘶的声音,老板缩回了手,上下打量沈清晰。沈清晰虽然面无表情,但他昂着头,眼神凌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秦羽拉着沈清晰一路小跑离开酒店。
在往回程的公交站走的路上,沈清晰突然从惜字如金变成了话唠。
你看不出来那个油腻的男人在勾引你吗?
好歹你也大学毕业了,好人坏人分不清么?
摆脱你投简历的时候擦亮眼睛!要找和自己专业对口的不懂吗?
秦羽突然停住,她的头嗡嗡的,喉咙烫的不行,火热的太阳直直地烧着她的情绪,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火柴,只要沈清晰再多说一句,她就会燃烧自己。
秦羽感激沈清晰的出手相救,但他这一连串对她的质疑和指责像一把盐撒在了她的伤口。她想起这些日子找不到工作的惶恐,想到电话里父母的担忧,她不在乎钱多钱少,只是害怕会变成一个无用的人。
她看着沈清晰,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侧过身挥挥手,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对沈清晰说,我还有别的事,你自己回画室吧。
沈清晰按住车门,问她,那明天还上课吗?
秦羽说,不上。
沈清晰问,后天呢?
秦羽说,不上。
沈清晰问,大后天呢?
秦羽故作不耐烦地说,以后都不上了!我会去退钱,我当初脑子坏掉了拿钱学画画,我现在房租就要交不上了!
说完,她用力掰开沈清晰按在车门上的手,开门,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秦羽回头,发现沈清晰还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她知道他一直看着的,是她离去的方向。
6.
跟沈清晰分开的两天后,秦羽回画室收拾东西。其实就是沈清晰帮她挑选的画板和铅笔,她想过就放在那里,反正画室的老师会把剩下课时的钱打到她的微信里。但她打开微信,看到沈清晰新发的朋友圈,是他刚刚完成的一副水彩作品,秦羽点开,放大再缩小,反复几次,就决定还是回画室一趟。
从老师办公室退完钱出来,秦羽看到沈清晰一如往常地练习水彩,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打个招呼,老师就喊住了她。原来是定好的素描头像模特临时有事,老师希望她可以帮帮忙。
秦羽正在考虑,沈清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背对着秦羽,张开双手,像是拥抱了阳光。
秦羽想到她在天桥看到过给别人画肖像的画手,突然想知道沈清晰会把她画成什么样子,于是她答应了老师。老师自然欣喜,她把需要做头像练习的学生聚在一起,让秦羽坐在中间,而沈清晰,就坐在秦羽的正对面。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把画纸夹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根铅笔和橡皮泥,一抬头,发现模特是秦羽,眼睛里都是惊讶。秦羽想冲他笑笑,但她不能,因为已经有同学开始动笔了,沈清晰的右手摩挲着笔杆,再看秦羽的时候,也开始画起来。
这应该是他们看向彼此最多的一天。
沈清晰每次抬头再低下,秦羽都会进行一次深呼吸。或许此时的她于沈清晰而言,与那些静物并无区别,又或许,沈清晰不会把这当成一次练习,而是把自己的画笔当成相机,一笔一画地记录自己少年时的一段悸动。
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像线条一般叠加进秦羽的记忆里。这懵懂的暧昧让她在夜里不在孤单,秦羽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他们都处在人生中最不确定的时候,他们不敢,也不会,去大胆地相爱。
中场休息的时候,沈清晰已经画完了。
老师给他提了几个建议后,他对老师说,自己要赶回学校上文化课。临走的时候,他对着秦羽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秦羽笑笑,心里一阵酸楚,她想着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她每次回忆沈清晰时,都会是现在少年时的模样,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7.
两个小时结束,老师转给秦羽200做为劳务费,点开微信,收了钱,再次刷新朋友圈,发现沈清晰居然把她的肖像发了上去。
这在别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沈清晰经常会把画好的练习作品发朋友圈,但当秦羽看到自己肖像的那一刻就有点想哭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眼睛可以那么清澈,她好像自己在跟自己对话一样,沈清晰看透了她所有的心事,他把他笔下的线条当成某种信号传递给秦羽,让秦羽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秦羽拿着手机一路走回家,她的手心发烫,身体却在打冷战,额头有些出汗,她伸手擦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很耳熟,但她的头疼的发胀,那声音听见来就像从地面传到深水里一般,秦羽不敢确定所以并没有应答,直到声音的主人追上来,毫不客气地拽住她的胳膊质问她,我喊你没听见啊?
看到沈清晰的那一刻,秦羽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暑了。她口渴的可以喝下好几桶水,她想打个招呼,却不住地咳嗽。沈清晰觉得不太对,一摸她的额头,终于有了定论,你发烧了。
接下来的时光,秦羽只能软绵绵的随着沈清晰走,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医院,挂号,看医生,排队拿药,验血的时候,他还把她的头轻轻按进他的胸口,连护士都羡慕地说,好心疼你女朋友哦。沈清晰笑着点点头,秦羽往他的胸口埋地更深了。
回到秦羽家,秦羽吃了药就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过来时,就看到沈清晰正趴在她的床边睡着,像个孩子,也本来是个孩子。
秦羽轻轻抚摸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真像他在画纸上勾勒的线条,笔直又完美。隔壁传来男女吵架的声音,摔摔打打地把沈清晰吵醒了。他揉揉眼睛问秦羽,退烧了吗?
秦羽说,退了。
他打着哈欠说,那就好。
秦羽看着沈清晰站起来,给她倒水,拿药,把药递给秦羽的时候问,怎么住在这。
秦羽一口吞下药丸说,便宜啊。
沈清晰哦了一声便无语了,他坐在床边显得有点不自然,一直咬嘴唇上干裂的嘴皮。不知道怎么想的,秦羽竟然凑上去,轻轻吻了他。
沈清晰有些惊讶,秦羽问他,初吻?
沈清晰大声说,当然不是。然后又羞涩地点点头。
秦羽笑笑,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秦羽问他,怎么会在路边看到我。
沈清晰又开始咬嘴唇了。他说,我没回学校,就在画室附近等着,就想看看你。
秦羽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泡在一池温水中,潮湿又温暖。沈清晰给她的爱情隐秘又热烈,也许是两个人相差四岁,秦羽总觉得应该自己应该像姐姐一样,但事实上,更多的时候,是沈清晰在照顾着她。
秦羽拍拍床边,想让沈清晰躺上来。但床有点窄,他们只能面对面侧躺,相互揽着腰。
沈清晰笨拙地亲吻着秦羽,空调开着,他还是出了好多汗,最后,他把秦羽抱住,急促的呼吸摸索着秦羽的耳膜,秦羽轻轻拍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小宝宝入睡,他才渐渐缓和了情绪。
那一晚,沈清晰没有回家。他告诉秦羽,这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
秦羽笑说,你妈知道要找我算账了。
沈清晰的表情在暗淡的灯光下格外诚恳,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少年时期的诺言总是分量很足,就算没有兑现,也是记忆里的一抹春光。
夜里,沈清晰睡得很香,秦羽醒过两次,她碰到沈清晰粘粘的皮肤,听着他轻微的鼾声,总觉得这才是梦境。明早太阳升起,回归到现实世界中,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8.
第二天一早沈清晰就离开了。因为他必须回学校上自习。走之前自然是依依不舍,他说他会尽量一个月有一天睡在这里,毕竟就要考试了,希望秦羽能理解。
秦羽当然能理解,她理解到甚至没有告诉沈清晰,她已经打算离开这里。
决定是在之前做了的。她想要去另一座城市试试看,那里有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可以合租,简历已经投过去几份,接到了两个面试电话,秦羽直觉这会是新的开始。
她在沈清晰走后开始收拾东西,连同他落在这里的手表一起装进行李箱里,这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惦念的东西。
临走前,她特意去和隔壁的小情侣告别,对他们说,在可以相爱的时候抱紧对方,不要放弃。
小情侣听的一头雾水,她笑说再见。
高铁上,小情侣之中的女孩给她发微信,说一个挺高大的男孩子过来找过她,门都要给踹坏了。最后只能靠着门抱头痛哭,太让人心疼了。
秦羽没回。她默默关上手机,取出之前的手机卡,换上新的卡。她决定睡一会儿,一闭上眼睛,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在新的城市新的生活开始之前疯狂想念沈清晰,但她不能停下来,沈清晰也不能停下来,他们都有各自的梦想,却没办法交融在一起。这听上去挺矫情的,但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他高考的绊脚石,就像那天不太成功的面试后,她回到家接到沈清晰母亲的电话时,那个望子成龙的母亲对她说,我儿子离他的梦想就只有一点点距离了,如果这时候失败了,会怎么样?
秦羽没回答她,只是慌乱地挂了电话。
秦羽不知道她是从哪知道她的电话的,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秦羽可以拒绝沈清晰,却没办法拒绝他的母亲,虽然她和她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上,虽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就是轻易的败下阵来。
9.
新的城市生活节奏很快,秦羽一秒都停不下来。她没有沈清晰的任何消息,不知道他有没有如愿以偿。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秦羽去了北京,却也一直没有时间去中央美院逛一逛,他们像风吹散了的沙子,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北京大得可以装得下她所有的忧伤,也可以让她藏下所有的心事。秦羽更忙了,她没时间儿女情长,偶尔闺蜜聚会聊到从前的事,她也只是说自己从前的居住环境多么差,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去学画画。
其中一个闺蜜起哄,说你画个人像给我们看看呗。
秦羽摆摆手说,我只会画圆形。
闺蜜说,那也行啊。
说着还找服务生要来纸和笔,秦羽只能勉为其难地画了起来。
虽然只学了很短一段时间,但后来秦羽把画画当作消遣,所以画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只是她画的太认真,完美没注意到有个人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了。那人轻轻地说,不错,有进步。不像橄榄球,像皮球了。
秦羽停下笔,手有些发抖,紧张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许久没有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了,但只要一想,心还是会紧一下。如今相遇了,她想要转身看他,却感觉需要一辈子的时间,因为她不知道,她要对他说的,是你好,还是,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