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瓜
八一进大学第一天就确认了一件事:他这辈子不可能再长高了。一米七三,而他在校园里遇到的第一个人,让他彻底死了心。
那颗脑袋有多大?八一后来拿西瓜做过换算——大约十斤的西瓜那么大。八一自己的脑袋,用同一标准衡量,大约八斤。两颗脑袋的主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Waye一米八九,八一一米七三,十六公分的落差,八一得仰着头跟他说话;Waye北京人,八一山东人;Waye脑袋大嘴也大,话从嘴里涌出来像开了闸,八一脑袋小嘴也小,话出来得先排队领号。
但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偏成了大学四年最铁的兄弟。
相逢是偶然中的必然。八一的朋友恰好是Waye朋友的朋友——这种关系链在大学里比DNA还稳定。入学不久某日,两位朋友口渴难耐,寻了个小饭馆吃酒,又觉寂寞,就分别把八一和Waye叫了去。八一到的时候Waye已经在座,大马金刀地靠着椅背,那颗十斤西瓜的脑袋在一堆空酒瓶后面格外显眼,嘴里正说着什么,左手比划右手端杯,忙得很。
两人见面,没有试探期,没有寒暄,没有"你哪里人""你什么专业"那套——上来就称兄道弟,像两块型号不同的积木,形状不一样,卡扣恰好咬合。八一后来想,可能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不需要热身"的人。石化厂区长大的人,见人三分熟,剩下的七分靠酒。
社会主义大团结的精髓,八一和Waye是真正领悟了的。
二、落魄
Waye是落魄秀才。这话不是八一说的,是Waye自己说的——用一种混合了自嘲和愤恨的语气,像一个人反复舔一颗坏牙,疼,但停不下来。
高考580分。在北京,这个分数除了清华、北大、人大、北外,去哪儿都不成问题。可Waye偏偏把绣球抛给了北外,北外没接。于是他来到了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界上的唯一一所大学"——Waye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好像在看天上一个不存在的出口,嘴角挂着一丝恨,像陈年的锈。
八一理解这种恨。他自己从山沟沟里的石化厂区考出来,到了这个地方也算心有不甘,但八一的不甘是闷着的,像蒸馏塔底部的残渣,沉在那儿不说话。Waye的不甘是喷出来的,像火炬放空,烧得呼呼响,见人就亮。
这是他们半夜喝酒的固定开场白——Waye先抨击教育体制。八一端着温酒,全当听评书。Waye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那双大手在昏黄灯下划来划去像指挥家,偶尔拍一下桌子,花生米碟子跳一跳又落回去,酒杯里的酒晃两晃。八一戏称他为"喷子",Waye不恼,反而更来劲,大嘴一张话像开了闸——那嘴确实大,跟他那颗脑袋成正比,物理上完全合理。
三、小北门
大学无聊。八一和Waye用无聊来填补无聊。
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是半夜翻墙。准确地说,是摸出宿舍楼,翻过学校的小北门,找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酒馆。两个口杯,一碟花生米。酒必须温的——八一坚持这一点。穷可以,但不能糙。有限的资本内要享受最高的品质,这大概是石化子弟的通病: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长大,就特别擅长把仅有的东西用出仪式感。
两人围坐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按惯例,Waye先喷教育体制,之后讲从前的往事或最近的趣事——Waye讲故事有天赋,声音忽高忽低,表情忽喜忽悲,一个人的嘴能演一台戏。之后进入互动环节:讨论一个"高深"的问题。比方说时间的交汇和倒流,人的前生与今世,心理暗示与第六感。他们的科学理论严重不足,一般用"哲学"和"类比"来填补漏洞——效果约等于用创可贴补航天飞机。
有一回Waye论证人可以回到过去:
"我们在三维空间,但空间其实是四维五维甚至更高维的。"
"那又如何?"
"你看,一本书是二维的,让它宽的两边重叠怎么办?"
"折叠。"
"对了。通过三维实现了二维不可能的事。同理,四维或五维的方法可以解决三维不可能的事——比如回到过去。"
八一没接话。Waye的论证有一种迷人的漏洞——它听起来是对的,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道菜,颜色好看,香味也行,吃到嘴里缺了味盐。不过八一不拆穿。拆穿了就没得聊了,而这种聊本身就比结论重要。
两个年轻人蹲在凌晨的小酒馆里,认认真真地讨论荒谬的问题,像学者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天亮了,他们知道这些讨论毫无意义,但第二天晚上还会来。因为大学的确无聊,而无聊最好的解药,就是找一个人一起无聊——两个人无聊,就不再是无聊了,叫生活。
四、幼稚
无聊的事不止喝酒。
夏天,两人各抱半个西瓜,蹲在树荫下比赛吐西瓜子——看谁吐得远。Waye嘴大肺活量也大,通常赢。八一不服,说嘴大占便宜,Waye说那你换个嘴来。两人就蹲在那儿,西瓜汁顺着手肘淌,瓜子溅得满地,像两门小型火炮对轰。
考试前他们会打扫最后用过的自习室,以积德行善换取佛祖保佑,祷告明天能获一个过得去的成绩。八一拖地,Waye擦桌子,两人干得格外认真,好像佛祖真的在监工,半点马虎都要扣分。
这些事幼稚吗?幼稚。但快乐就是这样——它从不降落在你正襟危坐的时候,它专挑你蹲在地上吐西瓜子的瞬间,从背后拍你一巴掌。
五、两只船
Waye有个毛病,或者说天赋:感情丰富。这种丰富使他极为健谈,但副作用更深——太容易吸引小姑娘,太容易被小姑娘吸引,一旦吸引成功又不容易抽身。这三条加在一起,不是风流,是灾难。
大三之前的唯一正选女友叫小芳。小芳温柔、安静,来找Waye的时候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笑一下,像一滴水落在温铁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蒸发了。八一觉得小芳不错——踏实,不像Waye那么飘,两个人刚好互补。
但Waye飘了。
大三暑假他回北京,遇到一个叫小云的姑娘。据他称"极为有思想并且美丽",互相一见钟情。暑假结束Waye带回了这个消息,八一当即表示严重不满。
"那小芳怎么办?"
"小芳也是个好姑娘……"
"你对小云都做什么了?"
"很深入。"
八一差点把口杯摔了——Waye这人大喘气的功夫一流,每次抛出半句话等你的表情到位了才补下半句,跟说书人拍惊堂堂一个节奏。
"我和她进行了深刻的思想交流,并且我仰慕她的才情。"
"去死!"八一对他这种自我陶醉无可奈何。
"我邀请她做我的女朋友,她同意了。"
"那小芳呢?"八一是个思想保守的人,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行径。
"小芳是个温柔可爱的姑娘,我不能放弃她!"
"……"
Waye还在陶醉,大脸上浮着幸福的傻笑,似乎没发现问题已经不只是问题了。八一看着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这颗十斤西瓜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迟早要炸。
接下来的日子Waye深陷两难,在自责和无法选择之间惶惶不可终日。八一深切体会到了"感情丰富"的代价——极易付出感情又不能收发自如,最终的结局是成为世人眼中的流氓。八一悲哀地看着他,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人这种动物不见棺材不落泪。几天不知所措之后,Waye开始脚踩两只船——两个女友,两个手机,两种生活。八一看着他像走钢丝一样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替他捏一把汗,也替他悲哀。
Waye有时带不同的女友来找八一玩,八一只当是一个人——反正她们都坐在旁边微笑,说的话都差不多。八一和Waye依然半夜喝酒,依然考试前打扫自习室,只是话题越来越往感情和女人上偏。这是个亘古长远的题目,难度远超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们甚至去图书馆翻心理学和情感类的书,做心理测试——两个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的人,试图从书本里找到感情的客观规律,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八一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感情这东西,你只能摸索着尝试,不要妄想什么客观规律。它像橡皮泥,你怎么样捏它怎么样变,永远没有固定的形状。说得更准确一点,它像炼油厂的火炬——你以为它在烧什么固定的东西,其实它烧的是所有排出来的废气,成分每天在变,火倒是始终在烧。
六、碎了
Waye终于受不了了。他决定小芳才是他生命中的女人,他要坦白,要乞求原谅。
上天没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打算坦白的头一天,他跟小云联系的那部手机被小芳发现了。性质完全改变——等待他的不是原谅,只有惩罚。
八一目睹了那一幕。小芳脸色煞白地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让她的手在发抖。她看了Waye一眼,就一眼——那一眼比任何话都重。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逃命。
Waye愣在原地。一米八九的大个子缩在那里,那颗十斤西瓜似的脑袋垂着,像个犯了错等挨打的小孩。等小芳跑出去好远了,他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细若蚊丝:
"对不起……"
天上没有雨。相反,太阳很高。上天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可怜。
八一拍拍Waye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拉他去喝酒。古人云"借酒消愁愁更愁",那一天他们都喝多了。
八一在醉梦里又参悟了一个道理:不要犯错。尽量不要犯错。如果你犯了错,上天只会掷骰子来决定是不是再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然后他会躲在天上看笑话。
七、林语堂
很长一段时间,Waye才缓过劲来。
他迷上了林语堂,天天抱着一本《京华烟云》看。边看边大声向八一汇报心得,对林语堂中西合璧的思想及文风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到激动处那双大手比划来比划去——他说林语堂"写中国的事用世界的眼",声音里有一种新生的热烈,像坏牙不疼了终于能吃东西了。
八一也看,但他看的是三国演义、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相对于西方的东西,他更对中国的旧故事感兴趣——这大概也是石化厂区长大的后遗症,在什么都是公家发的环境里待久了,对"自己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厂区发的锅摞了三层用到生锈,但八一妈自己买的那只,天天擦得锃亮。
深夜讨论的话题从宇宙和时间转移到了文学领域。Waye谈林语堂的幽默与通透,八一谈关公的义和项羽的蠢,两人依然各说各的,但奇怪地能聊到一起去——就像两列开往不同方向的火车,偶尔在某个道口交汇,鸣一声笛,又各自开走。
这样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八一到现在都坚信,如果大学不止四年,他们的讨论会涉及所有领域——医学、农学、天文学、玄学,一个不落。
但大学只有四年。
尾声
毕业前,与很多同学朋友夜夜相聚,常常人事不醒地回到宿舍。八一跟Waye说:"我们在朦胧中结束了大学。"
Waye说:"我们在朦胧中度过了大学。"
两句话,意思差不多,但八一总觉得Waye那句更深。Waye这个人平时喷得多,偶尔冒出一句,能扎你一下。
毕业后Waye回了北京,八一回了山东。再也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侃过山。虽然还经常在网上聊聊,有时抬抬杠,但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爽快——那种蹲在凌晨小酒馆里端着温酒胡说八道的爽快,那种吐西瓜子比完赛谁也不服谁的爽快,那种明知道讨论的问题荒谬还一本正经的爽快。
八一后来在青岛的办公室里,偶尔深夜加班抬头看窗外,城市的灯光像铺了一地碎玻璃。他会想起那个小北门,那碟花生米,那两个口杯,和Waye那张大嘴在昏黄灯下不停开合的样子。
散落的,不只是厂区的熟人和火炬底下的童年。
还有那些你曾经半夜翻墙去见的人。
Waye。一个脑袋有十斤西瓜那么大的北京人。八一大学四年最好的兄弟。八一想给他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是怕打通了发现——当年的酒,已经温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