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从河东升起来了,横河醒了。
刚刚摆脱东山的束缚,阳光便像焰火一样炸了开,每一条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光芒,都竞相闪耀,毫不吝啬地扑向大地。横河上烟雾缭绕,悬浮在河面上的雾像随风扯散的薄纱,缠绕着河东河西刚刚涌动的袅袅炊烟,在枝杈间急三火四地窜来窜去,游移不定地飘远,忽而撕扯着,却被阳光化在蓝天白云里。屯子里忽然就活了,各种声音欢快地流进横河里。羊也咩咩,牛也哞哞,公鸡母鸡争先恐后地讲着昨夜的故事,鸭子追着大鹅 ,从各个门口涌出来,飞进横河,荡起连绵的波纹,河里瞬间开了锅。
一夜秋霜,早晨的田野白茫茫闪着晶亮,透明的露珠像情窦初开少女的眼睛,掩藏着心事,动情地跳跃。秋草羞涩地忸怩作态,蜷缩着身子却又不舍阳光的挑逗,躲在昨夜层层叠叠的落叶下,在片片枯叶的缝隙间偷偷地遥望着湛蓝的天空,秋天的白云,像朵朵绽放的白莲,把天空点缀成醉心的蓝。
清远迎着霞光,穿过横河桥,向陆家走来。
河东陆家
两间小房子里,一大早就挤满了人。
哥哥们齐刷刷地坐在北炕,像一堵墙,把北窗口挡得严严实实。嫂子们竖嚓嚓地站在外屋地,屋里更暗了,模糊地看不清每个人的眼睛。
陆二娘站在风门口,她敞开了门。屋里人太多,她觉得。小孩子进进出出,挤得她的心一直提着,就觉得自己被撞来撞去,闪避不开。
清远提着礼品来了,他走到矮墙外,因为没有园子,所以窗下就一个小院子。隔着矮墙看见玉秋站在门口。他推开小院门,笑着走了进去。
玉秋和娘看着清远走进来,外屋门口挤着一堆眼睛。
“二娘,我是王清远。”清远直接跟陆二娘自我介绍。
玉秋伸手接过清远手里的东西。
陆二娘仰头看着清远,就觉得清远好高,就觉着这身军装迎着太阳闪着光,晃着眼。
一踏进小屋,就觉得满屋都是眼睛。
玉秋不敢往炕上看,没有炕席,光秃秃的土炕面上放着一张炕桌,玉秋看着清远身上的军装,心里忽然既尴尬又难过。
介绍完所有人后,清远像不知道炕上没有炕席一样,直接就坐在了光光的炕面上,那闪着光的军装,实实在在地坐下来,就像有炕席一样。
陆二娘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原本悬而未决的心,随着清远这实实在在地坐下去而落了地。心中欢喜着,多年未曾展开的笑脸呵呵笑着,坐在炕桌的另一边,细细地看着清远。
尽管北炕和外屋都是人,可屋子里却异常安静,谁也不说话。玉秋这时,忽然就想起了爹。
“清远,你妈还硬朗着吧!”陆二娘说。
“我妈身体好啊,二娘。”
“哦,好啊!清远,你还有多少天走啊?”
玉秋看着娘,这一声声“清远”叫的,好像叫了好多年那样亲切。
“二娘,我想结完婚就走。”清远看了玉秋一眼,笑着说。
玉秋的脸一下子红了。却听见娘说:“清远,那得抓紧办置了。”
“娘!”北炕的哥几个异口同声地喊道。玉秋见一面就应了婚事,这娘怎么也见了一面便答应了呢!
陆二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她从清远一屁股坐在炕面上那一刻,她心里就应下了。“玉礼,去抓只鸡杀了,你们抱柴点火吧!”陆二娘冲外屋的几个媳妇说道。
娘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举动,不仅令几个儿子目瞪口呆,连玉秋也始料不及。玉礼不情不愿地去院子里抓鸡,没好气地追得鸡满院子叫唤。
“清远,办完事你就走了,我有句话要嘱托,我家秋啊,啥也不会干,我也没教会她啥,今后你妈要费心了。”
“没事儿,娘。”清远这一声“娘”出口,屋里所有的眼睛都闪着光。
玉秋的心一颤,心快速地跳着怕别人听见,低着头靠在柜子上,小心地喘着气。
“娘,我叫娘行吧?”清远笑着看着陆二娘。
“叫吧!早晚得叫的。”陆二娘高兴地呵呵笑出声来。北炕几个人惊异地看着娘,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笑声啦!玉信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玉礼终于抓住了母鸡,紧接着传来鸡歇斯底里的叫声。外屋的锅里,传来水滚边的声音,添柴的声音,剁肉的声音,什么声音都随着香味传进了屋里。
“娘,玉秋过门后,可以回来跟娘住的,娘一个人不行啊。”清远说。
“那哪行,这不合规矩。”陆二娘摆摆手说,“不能那样做。”
“王清远,你可不能随便下保证哄我娘乐呵啊!你应承了,你爹妈的主你能做得?”玉信站在门口大声问道。
“我爹妈我负责说,五哥,玉秋岁数小,我不在家的话,她不适合一个人住在家里。再说家里有我二弟妹,我妈不会反对的,娘,这你老可以相信我。”清远说。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做不了主,到时别怪我们陆家反悔,听见没有,秋!”玉信盯着玉秋说。
“娘相信,呵呵,娘相信。”陆二娘依然呵呵地笑着,“清远,秋岁数小,从小没爹,被哥哥姐姐宠大的,娘没教会啥,你好好待她。”
“放心吧!娘。”
家里也没什么能端上桌的,一只鸡做好后,用一个盆子盛上来。让玉秋继续失望的是,几个哥哥依然互相推托,谁也不上桌陪清远吃饭。玉秋站在外屋,看着几个哥哥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吞咽着,难过地又想起了爹。若是爹在,此刻一定就坐在桌边,也会像娘一样看着清远。
这时,陆二娘脱鞋回腿上炕,盘腿坐在桌边,“清远,你也回腿。”
玉秋惊住了,这是从小到大,玉秋第一次看见娘上桌陪客人吃饭。哥几个也愣住了,娘今天真是出人意料啊。
清远脱了鞋 ,回腿坐好,玉秋想象他屁股底下裤子和土炕面地摩擦,想象着那军装裤子此时是怎样的光景。
陆二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壶酒,玉秋看着娘,这是啥时候出来的酒啊?别说娘俩不喝酒,陆家哥几个也不喝酒的呀,哥几个继续瞪着眼睛看着娘,这是他们的娘吗?哥几个实在看不下去,借故有事,一个一个走了出去。
见清远要起身,陆二娘摆手说:“不用管他们,不用送,他们是舍不得妹妹了,呵呵。”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清远碗里,笑着说:“清远,娘今天陪你喝一盅。”
家里并没有酒盅,把酒倒在小碗里,清远给陆二娘倒了一点点,自己也倒了一点点。然后夹了一块肉放到陆二娘碗里 ,回头对玉秋说:“玉秋,你也上桌吧!”
陆二娘满心的喜悦溢于言表,看着清远笑着说:“他爹活着时,是叫她丫头的,她喜欢呢。”说完继续笑着。
清远一愣,看着玉秋。“是小名吗?”清远的心极速翻腾着,仿佛要跳出来了。
“不是,只是他爹那样叫,她也喜欢。我们都叫她秋。”
“啊。”清远的心渐渐平息,刚刚涌起的兴奋渐渐褪去。耳边依然回响那一年那一声“丫头啊”。
娘好像从未喝过酒呢!玉秋想,她看着清远,看着他一边吃着一边跟娘说话,就像熟识好多年了很亲近的样子。
对于清远,单眼和铁青的心里应该是敬畏的,这种敬畏彼此心里都说不清,但却都能感觉得到。所以清远提出婚后让玉秋回娘家陪岳母住,老两口并未反对,反而第一次统一了意见,不约而同地赞成了。
铁青明白,新媳妇岁数小,男人不在家,家里两个小姑,三个小叔,单眼脾气又不好,跟老二媳妇能不能和睦,这都是问题。如果住进来一个丈夫不在家的新媳妇,家里若是不安宁,那还不如让她先回娘家住省事。
结婚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二,也就是五天后。
大姐玉春从家里拿来一床新被子,和两套棉衣。几个嫂子也送来了枕套和幔子,还有装箱的鞋。原本装箱活,都是待嫁的姑娘提前几年在充裕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做好的,可是玉秋婚期如此仓促,当然也不能准备那些。再说,清远在部队也不用穿那种布鞋,说白了,玉秋也不会做针线活。时间紧急,家里便开始分工忙碌着。
第二天,清远带玉秋去赶集。两个人起早,约在了横河桥头。清远就是喜欢看这丫头甩开步子,跟他齐头并进大步走路的样子。昨天第一次见面后送她,就是这样的感觉。清远心里笑着,用余光看着玉秋。这大高个子 ,好像跟清远差不多,虽瘦弱单薄,却是腰肢丰满,她挺着胸脯 ,摆着手臂。脸红扑扑的,鼻梁高挺,小嘴抿着,下巴稍稍抬起,眼角微挑,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着。
“丫头,好好想想都需要买啥,时间有点紧。”
“好好想想,好好想我也不知道用啥。”玉秋忽然笑道,并不看清远,“我不懂那些的大哥。”玉秋说完,忽然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脖子,侧头看了一眼清远。小声问:“这样叫,不好吧?”说完抿着嘴笑了起来
清远被她逗笑了,“嗯,没什么不好,挺好,你喜欢就叫吧。”
“偷偷地叫……”
“行,偷偷地。”清远笑着看着她,她羞怯的样子,使清远的心荡了起来,一种想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而且这种冲动,从昨天就开始了,就一直想把她搂在怀里。
“那我没人的时候叫行吗?我真叫不出你的名字,因为……”
“因为比你大太多是吧?那就没人时候叫吧,有人的时候,如果叫不出名字,就直接说话。”清远看着玉秋的嘴和眼睛,嘴唇红润 ,眼睛快速地眨着,好像跟心跳一样快。她看着路面,渐渐放慢了脚步。
“有人的时候叫了会咋样?直接说话不好说呢!”玉秋像自言自语,干脆停下脚步看着清远。
“直接说话,就像现在这样。你愿意叫就叫吧,我也喜欢的。”
“那我就不费脑筋琢磨了。”玉秋吐了一下舌头,抬手利落地把大辫子甩在身后。
“还琢磨来的?昨晚?”清远笑着问,觉得她羞涩的样子好可爱,心里依然按捺不住,还是想把她揽过来。
“嗯,昨晚想来的。”玉秋笑着看清远。“大哥,名字那个……我慢慢试试。”
“别琢磨了,就叫大哥吧!”清远看玉秋低着头好像又琢磨起来,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心随着手的触摸而乱了起来。
玉秋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自己又听见了,而且很清楚。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清远,因为喘息,胸脯上下抖着,眼睛痴痴地看着清远,脸颊红红的,喃喃地说:“大哥,你的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昨天见你,心里就想叫你大哥,就因为……你的眼睛,我咋会这么熟悉。我当时就想,如果你相不中我,我也要叫你一声大哥,不知为啥?”
清远伸手握住玉秋的手,轻轻地说:“嗯!叫吧,咋会看不中啊,你跟二姑夫一进院,就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就认定,你就是我王清远的媳妇。”清远使劲握着玉秋的手,“丫头,这一次抓住你的手,一辈子都不放开。”
心在猛烈地撞击着胸口,伴着清远的声音 ,震动着耳骨。浑身因慌乱而无力支撑,双腿绵软令双脚很辛苦地踏着地。被握着的双手,那种虚脱酸软顺着双臂向脊背漫延,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心也飘着,却是无法形容的愉快。玉秋轻轻地抽出了手,慌慌地四下看了看,胆楚楚地说:“大哥,外面的人拉手吗?咱这不行啊。”
清远也装着玉秋的样子四下看了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外面,好像……也不行啊!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