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浮屠千载，辉映斜阳，阅尽沧桑，气自轩昂。七级凌空，祥披瑞霭，九层极目，纵览八荒。梵音袅袅，寰弥天宇，雁塔巍巍，威镇帝乡。历代名流，相争仰止，题留墨宝，永世流芳。
其一：金明池·西安大雁塔
雁塔凌霄，云霞披锦，阅尽长安兴废。立城南、慈恩旧迹，曾迎取真经万里。镇乾坤、七级浮屠，任雨蚀风砺，岿然雄峙。看翘角飞檐，铎铃摇韵，响彻唐风秦地。
忆昔高僧弘大义，纵火宅茫茫，苦修弘毅。禅心月、神存贝叶，传法相、慧光如水。到而今、游客如潮，叹石刻题名，历朝才子。待暮色苍茫，华灯初上，一片琉璃辉丽。
其二：五言排律·西安大雁塔
城南存胜迹，千载阅沧桑。
拔地擎霄汉，摩云镇帝乡。
七层涵法相，八面耀灵光。
铎韵随风远，檐铃带月凉。
慈恩铭圣教，雁塔护经藏。
贝叶传心印，金文记盛唐。
登临怀古意，俯仰慨兴亡。
石刻留名久，诗题翰墨香。
浮屠凝睿智，梵宇蕴华章。
暮鼓惊尘梦，晨钟醒世忙。
巍巍凌碧落，万古壮西安。
大雁塔：一座城的记忆年轮
晨雾未散时，我沿着曲江池畔的青石板往大慈恩寺走。风里浮动着新荷的清苦，隔着朱红山门已能望见那座塔——灰砖砌就的塔身裹着薄雾，像一枚被时光摩挲过的青铜印章，静静钤在西安的天际线上。
这是我第三次登大雁塔。第一次是少年时随父母出游，只记得塔内有穿堂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第二次是大学毕业前，和室友挤在塔梯上数台阶，说等老了要带着孙子再来；这次独行，脚步慢了许多，忽然读懂了那些藏在砖缝里的光阴。
塔共七层，每阶皆为青砖所砌。底层台阶最宽，足可并立三人，砖面已被千年履痕磨得发亮，像一块块温润的玉。行至第三层，台阶突然收窄，砖缝里竟钻出几株野菊，黄瓣上还凝着露。讲解员说，这塔自唐永徽三年（652年）落成，历代均有修葺，明万历年间曾用砖包砌外层，清代又补换过部分塔心柱——可这些修补的痕迹极淡，倒像是岁月本身的叠印，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不刻意，却分明。
登至顶层，风突然大了。凭栏远眺，曲江如带，绕着西安城蜿蜒而去；东南方，大唐不夜城的霓虹初上，灯影里"盛唐天街"的牌楼若隐若现。这场景让我想起《两京新记》里的记载：唐代新科进士放榜后，会在此举行"雁塔题名"仪式，白居易二十七岁中进士时，曾挥毫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那时他站在与我此刻相近的高度，看自己的名字与王维、柳宗元的墨迹并列，看长安的夕阳把塔影拉得老长——原来千余年来，这里始终是座"时间的刻度"，有人来题名，有人来寻名，有人在题名处刻下新的故事。
塔内一层有块《大唐三藏圣教序》碑，褚遂良的楷书端严如钟。碑文末尾写着"皇帝在春宫述三藏圣教序"，指的是唐太宗为玄奘译经作的序。当年玄奘从印度取经归来，带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唐太宗特命他在大慈恩寺主持译场，历时十九年译经七十五部。这些佛经不仅影响了汉传佛教的发展，更通过丝绸之路西传，成为中印文化交流的桥梁。如今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盖闻二仪有象，阴阳是依"的句子里，仿佛还能听见驼铃叮当，看见僧衣飘动。
下塔时路过塔基旁的古钟，钟身上铸满经咒。守钟的老人正用木槌轻敲，"咚——"的一声，余音撞着塔壁，又撞着池边的芦苇荡，最后散在风里。他说这钟每天只敲七下，对应七层塔，"晨钟暮鼓，不是为了招魂，是为了让人记得，脚下踩着的不只是砖，是千年的光阴"。
暮色渐浓时，我在塔下的茶摊坐下。茶博士煮的是陕西的汉中仙毫，茶汤清碧。邻桌几个大学生举着手机拍塔影，其中一个女孩忽然说："你们发现没？不管什么时候来，大雁塔的影子都像在跟着人走。"确实，春日的塔影里落满樱花，夏日的塔影浸着荷香，秋日的塔影染着银杏，冬日的塔影覆着薄雪——它从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季节流转、人事代谢，不断生长出新的模样。
离开时回望，大雁塔的飞檐上挂着一弯新月。忽然明白，真正的文化地标从不是供人顶礼膜拜的古董，而是活着的记忆载体。它接纳过玄奘的袈裟，见证过进士的意气，承载过信徒的祈愿，也收藏着现代人的目光。那些刻在砖上的名字会模糊，写在碑上的文字会褪色，但每一次登临时的驻足，每一次仰望时的惊叹，都在为它注入新的生命。
正如这座塔本身——它没有刻意追求高大，却在十四米的塔基上，用六十年时光一砖一瓦垒起高度；它没有炫耀雕刻的繁复，却在每一层窗棂里，藏着一整个盛唐的光阴。它是西安的年轮，也是中国的年轮，在岁月里沉默生长，却始终向着天空，指向更辽阔的远方。
2025.0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