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地域散文创作

一、写地域散文之前,得先准备好三样东西


想写地域散文,头一件事不是动笔,是准备。这个准备分三层:你得真熟悉一块地方,你得肚子里有点东西,你还得对自个儿的人生有过认真的反省。三层缺一层,写出来的东西就容易飘。


先说熟悉。这是地基,地基不稳房子盖不高。红孩说过一句话,写作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这话听着简单,但很多人做不到。有人觉得西藏好、新疆好,跑去看了一圈,回来就写,写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是游客的眼光,浮在表面。真正的地域散文不是这么来的。阿来写《大地的阶梯》,那是因为他生在嘉绒藏区,那些雪山、草原、寺庙是他打小就看惯的。他不是去采风,他是回去。姜明写《八千年的凝视》,那是因为他是四川人,杜甫草堂的竹子、金沙的太阳神鸟,他看了不知道多少回。张中信写“野茶灞”系列,那是因为那是他的老家,哪条沟住着哪户人家,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杨献平写南太行,那是因为那片土地是他的根,走再远都带在身上。


熟悉不只是知道,是长在身体里的东西。你熟悉一块地方,那里的气味、声音、颜色,那里的方言、习俗、人情,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写的时候不用想,它们自己会流到笔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杨献平写南太行的方言能写得那么透。他不是去调查的,他是从小就说那些话长大的。他写“圪蹴”这个词,告诉你这是蹲下的意思,然后写山里人怎么圪蹴着歇息、怎么圪蹴着吃饭、怎么圪蹴着聊天。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跟土地贴得很近的活法,不是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写不出来。


当然,熟悉不一定非得是出生地。你在一个地方住久了,真正扎进去了,也行。杨献平在巴丹吉林沙漠待了十八年,写出了《黄沙与绿洲之间》。牛放在川西高原生活多年,写出了《落叶成土》。凌仕江在西藏当兵多年,他的西藏书写别人比不了,因为那不是采访来的,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关键是你得跟那块土地产生真正的连接,不是走马观花,是把自己的命搁进去了。


再说文史知识的积累。姜明说得实在:没有丰富的文史知识,就只能满足“我到了”的虚荣,到不了“我看到了”“我感到了”“我懂了”的份上。很多人写一个地方,写来写去就是那几样:风景怎么样,东西好不好吃,人热不热情。这些东西不能说不对,但太浅了。一块土地之所以是这块土地,是因为它有历史,有文化,有来龙去脉。你不懂这些,就写不出它的魂。


蒋蓝写《西南风物笔记》,一篇篇读下来,你能感觉到他背后下了多少功夫。他不是随便走走看看就写的,他是在用学问解读一片土地。林赶秋写《三星堆·神话诞生之地》,要是没读过那些古书,没梳理过那些神话传说,他拿什么去写成都城史的奇诡瑰丽?杨献平写南太行的方言,不光解释词义,还挖背后的文化心理。他写一个词,能写出这个词背后山里人的生存方式、价值观念、情感结构。没有对方言学、民俗学、文化人类学的涉猎,做不到这个程度。


知识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你看懂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一块石碑立在那里,有知识的人看到的是朝代、书体、背后的历史事件;没知识的人看到的就是一块石头。一棵古树长在那里,有知识的人知道它见过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没知识的人看到的就是一棵树。地域散文写的是地方,但写出来的应该是这个地方的文化厚度。


最后说对人生经历的反省。这个最容易被忽略,但恰恰是最重要的。你写一块土地,其实是在写你跟你这块土地的关系。这个关系不是表面的,是你的人生跟这块土地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总和。杨献平的《中年纪》写中年的疾病、孤独、迷茫,写得毫不掩饰。他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在写自己的命。这种反省让他的文字有了重量。他写巴丹吉林沙漠,写的不是沙漠的景观,而是沙漠怎么改变一个人对时间和生命的理解。他说沙漠教会他的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面对自己。这句话里有真省悟。


凌仕江写西藏,为什么别人写不过他?因为他在那儿经历了太多。那些年月的孤独、艰苦、思乡,都在他的文字里。他不是在写西藏,他是在写自己在西藏的日子。这就是反省的力量。你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认真的审视,你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平的,没有纵深。


所以写地域散文之前的准备,其实是三样东西叠在一起:你对那块土地有多熟,你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你对自己的人生有没有真正的反省。缺一样,写出来的东西就站不住。


二、抓住几个核心,散文就有了筋骨


写地域散文,有几对关系绕不过去。把它们处理好了,一篇散文就有了筋骨;处理不好,怎么写都别扭。


第一对关系是个体与整体。你写的是一个地方,但心里得装着更大的东西。你不能光写自个儿那点感受,得让人通过你的文字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焦红军说过,地域写作者应该打破本我和自我的局限,向超我、自然、文化、灵性、哲理的多维空间提升。这话说得有点大,但意思是对的。你写一棵树,不能光写那棵树,得写出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状态;你写一条河,不能光写那条河,得写出这条河养育的人们的命运。


汪曾祺写高邮,写的是鸭蛋、运河、湖泊,但读者看到的是整个苏北水乡的风情。迟子建写哈尔滨,写的是冰雪、教堂、中央大街,但读者感受到的是整个东北的气质。四川的作家也是这个路子。阿来写川西高原的一草一木,写出的是藏地文明的灵魂。姜明从三星堆的青铜面具、金沙的太阳神鸟入手,写出的是蜀地文明的整体图景。牛放写若尔盖草原,揭了传统史观里中原中心主义的短,指出历史常常漏掉了边疆民族的贡献。从一个小东西进去,从一个大东西出来,这是本事。


第二对关系是情感与理性。光有情感,文字容易飘;光有理性,文字容易干。得把两样东西揉在一起。红孩说过,散文虽然来源于生活,但一定要高于生活,所谓高的部分就是作家的情感与思想的提炼。情感给散文温度,理性给散文深度,缺一样都不行。


杨献平写南太行的乡亲,有温暖的回忆,也有冷静的审视。他不是一味地夸乡亲们多好,他也写他们的局限、他们的固执、他们身上的毛病。但正因为写得全,反而更真实。李银昭的《母亲的蜀道》写母亲走古蜀道,情感那么重,但他写得平静,不煽情。他从母亲的脚步里写出了一个家族的命运,写出了川北大地在特定年代的记忆。罗伟章写大巴山,从一条河一棵树写起,慢慢往深里挖,最后挖到普遍人性和生存困境。情感是底色,理性是骨架,两者拧在一起,文字才有力量。


第三对关系是传统与创新。这个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传统要学,但不能照着抄。从《诗经》的国风到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从苏轼的赤壁赋到贾平凹的商州系列,这么多好东西,你不学是傻的。但学完了你得有自己的东西。姜明的《八千年的凝视》在文体上动了脑筋,弄出“散文体传记”“书信体考古”这些新花样,把历史和今天连在一起。杨献平的散文跨着文体写,把诗歌的语感、小说的结构都拿过来用。庞惊涛的《云上》把人情世故当学问做,把日常细节当密码解,也是一种探索。创新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是为了找到最适合表达你心中那块土地的方式。


第四对关系是本土与世界。这个容易走偏。要么觉得自家最好,听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要么觉得自家太土,抬不起头来。都不对。姜明说得明白:消解这种焦虑的最好办法,就是深深扎进生养你的土地,真正搞懂它的来龙去脉。你只有真懂了自己的土地,才能在世界格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阿来写藏地,写的是嘉绒藏区的山川人文,但他笔下的精神高地是通用的。牛放写川西高原,心里装的是民族团结和文化融合,他用具体的故事讲不同民族之间的大爱。杨献平写南太行和巴丹吉林,写的是两个具体的地方,但他想的是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本土和世界不是对立的,扎根越深,视野越宽。你把你那块土地写透了,别人读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那块土地,还有所有土地上都有的那些东西: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希望与绝望。


第五对关系是深刻与可读。写得深了怕没人看,写浅了又没意思。这确实是个难题。姜明的《八千年的凝视》不是那种可以一目十行的书,但它语言精练,结构严谨,读者只要肯沉下来,就能读进去。曹蓉的《那边的香巴拉》写川西高原,文字有一种静气,读着读着人就慢下来了。裘山山的散文像邻家大姐在跟你聊天,不经意间就把温暖传递给你。杨献平的东西有文化内涵有哲学思考,但他从不故意写得高深莫测,他用真诚的态度、具体的细节、鲜活的故事把读者带进去。深刻和可读不是敌人,是可以做朋友的。


这五对关系,是写地域散文的时候绕不开的。每一对你都得掂量掂量,找到那个平衡点。平衡点找对了,文章就顺了。


三、具体怎么写:几条可以走的路


说完了准备和关系,再来谈具体怎么写。结合前人的创作经验,可以梳理出几条路子。这些路子可以单走,也可以合着走。


第一条路是原生态的路。说白了就是扎进土地,老老实实地写,不玩花活。原生态散文的核心是强调“在场”,强调“现场精神”,追求生活质感的忠实记录。杨献平是这条路的代表。他写南太行,像文化人类学家一样,把那里的风物人情、方言土语、生老病死都记下来,让文字呈现出土地本身的温度和质感。


这条路要求你真正扎根,不是去几天就回来。杨献平写南太行,那是他的故乡,他的身心都在那片土地上。他在《南太行方言释义发微》里,把方言和具体的生死、伦理情境结合起来,让每个词背后都站着活生生的人。他还要求你真诚,敢于面对生活的本来面目。他在《中年纪》里敢写中年的疾病、孤独、迷茫,甚至“灵魂的暗处”,这种真诚让文字有了穿透力。


凌仕江也走这条路。他写西藏,写的是自己在那里当兵的日子。那些文字不是采访来的,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他的西藏书写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真实感。张中信写野茶灞,也是靠多年的积累和沉淀,没有那些日子,光靠想象写不出那样的作品。


第二条路是文化挖掘的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开了这个头,把游记和文化思考揉在一起,通过对历史遗迹的解读,写出文明的沧桑。姜明继承了这个路子,但走得更深。他从汉字写起,从杜甫草堂写起,从三星堆写起,把地域考辨升华为更大的文化思考。


这条路要求你有深厚的文史素养和思辨能力。蒋蓝在这方面做得好。他写《西南风物笔记》,不是写风景,是写风景背后的历史和文化。他善于捕捉地域的标志性物象,赋予它们丰富的象征和隐喻。他不是在写一篇文章,是在调动一生的学问来解读一片土地。林赶秋致力于天府文化的寻根,用知识随笔的形式深挖地域文化的深层基因。牛放写若尔盖草原的历史变迁,写那些在历史夹缝里活下来的人,挖掘他们身上超越政治立场的善良和人性光辉。


第三条路是文体创新的路。形式这个东西,直接关系到内容能不能传达到位。姜明弄出“散文体传记”“书信体考古”,打破文体的墙。杨献平也是跨文体写作的好手,把诗歌、小说、散文的东西融在一起。庞惊涛的《云上》把对乡间人情世道的书写跟学者式的理性思辨结合起来,也是一种探索。


这条路要求你有文体自觉,敢探索。不能老想着前人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得走自己的路。还得有跨界的视野和能力。杨献平能融会贯通,是因为他对多种文体都熟;姜明能把学术考辨和新闻敏锐结合起来,是因为他有“学者型新闻人”的双重身份。


第四条路是语言锤炼的路。语言是散文的灵魂。不同地方得用不同的语言。江南水乡要温润细腻,黄土高原要苍劲有力,大漠戈壁要雄浑苍凉。写作者得找到跟所写地域相匹配的语言风格。


汪曾祺写高邮,语言清新自然,像拉家常。贾平凹写商州,语言朴实厚重,带点土气。迟子建写哈尔滨,语言冰雪般清澈,略带忧郁。四川的作家也有各自的探索。阿来的文字有一种庄重和辽阔,那是视野的辽阔、胸襟的开阔。杨献平写不同地方用不同调子:写巴丹吉林,苍凉雄浑,像西北的风沙;写南太行,沉静内敛,带着乡土的温度。曹蓉的文字有一种难得的静气,那是内心修炼出的宁静。牛放的文字有“草原的狂野”也有“流水的柔美”,透着书卷气和禅意。语言这个东西得慢慢磨,急不来。


第五条路是情感融入的路。不管走哪条路,真诚的情感都是少不了的。汪曾祺写高邮,字里行间都是对故乡的深情。贾平凹写商州,笔尖上蘸满了对土地的热爱。杨献平写南太行,文字里浸透着对乡亲的牵挂。


这条路要求你不掩饰、不造作。李银昭在《母亲的蜀道》里写母亲,把自己藏起来的情感拿最普通的字眼呈现出来,儿子对母亲的情感自然就感人肺腑。马平写婆婆,从婆婆爱“我”、爱家,到婆婆受苦、不怕吃苦,直到离世,婆婆的一生在字里行间铺展开来。姜明在《我的草堂》里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跟杜甫的漂泊放在一起,让读者感受到他跟古人的心灵相通。情感的力量,有时候比技巧大得多。


这五条路,你可以选一条走,也可以几条结合起来走。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四、亲情叙事:一条通往地域深处的路


在所有的创作路径中,亲情叙事是一条特别有效的路。它从最具体、最个人的情感入手,却能抵达一片土地的最深处。亲情是打开地域记忆的钥匙。


马平的创作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写婆婆、写晒场、写放牛场,写的都是川东北乡村最普通的人和事。他写婆婆,从婆婆爱“我”、婆婆爱家,到婆婆受苦、婆婆不怕吃苦,直到婆婆离世,婆婆的一生就在字里行间铺开了。他写晒场,又不只写晒场,那些和晒场相关的人、那些和晒场命运绑在一起的事,都从晒场上浮现出来。晒场后来没了,但心里的晒场更清晰了。这些事看着小,但读者不知不觉就感觉到了一个时代的影子。婆婆的苦难与坚韧、晒场的兴衰与变迁,都是川东北那片土地在特定历史时期留下的印记。


李银昭的《母亲的蜀道》也是这个路子。那篇万字长文,写母亲和姑姑从广元剑阁步行回盐亭老家。路长长,夜森森,脚步匆匆,心跳如雷。当年母亲的惊心动魄,变成了多年后儿子的一笔一画。李银昭写得平静,但把多年后长大的儿子、已经年迈的母亲,叠在那条曲折的山道上,母亲的一生就这样一幕幕放出来。这条古蜀道,不光是路,是母亲的生命轨迹,是川北大地在那个年代留给一代人的记忆。


张中信的《父亲书》也是亲情叙事的代表作。他写给父亲的那些文字,是感恩父亲对自己一生爱护的成绩单,是感激家庭对自己无私付出的功劳簿,是感谢人间真情大爱成就一个乡村孩子走出大山的军功章。父亲的形象和野茶灞那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父亲的坚韧与朴拙就是那片土地的品格。


亲情叙事为什么有效?因为地域是抽象的,亲人的面孔是具体的;历史是遥远的,母亲的脚步是切近的。你把对一片土地的深情落实在父亲的手掌、母亲的脚步、婆婆的唠叨里,地域就活了。这不是煽情,也不是技巧,是找到了一条最朴素也最可靠的路。


这里面有一个理论问题值得说清楚。亲情叙事之所以能够成为地域散文的有效路径,是因为它解决了地域写作中的一个根本矛盾:地域是宏大的、整体的、抽象的,而写作需要具体的、个人的、可感的切入点。亲情恰恰提供了这个切入点。当写作者把对一片土地的理解落实在最熟悉的人伦关系中时,宏大的地域经验就被转化成了可感的个人经验。读者跟着一个儿子的目光去看他的母亲,跟着一个孙子的记忆去认识他的婆婆,在这个过程中,那片土地的风物、历史、人情,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读者的心里。


所以说,亲情叙事不是写地域散文的一种技巧,而是一种方法论。它回答了“怎么写”的问题:不是从外部描述一块土地,而是从内部,通过最亲近的人,去感受那块土地的温度和脉搏。


五、杨献平的实践:原生态散文可以走多远


说了这么多理论,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杨献平的散文创作在当代文坛辨识度很高,他是原生态散文的代表作家。他的实践能告诉我们,这条路可以走多远。


杨献平最突出的一点是真诚。他写自己,不藏着掖着。中年的疾病、孤独、迷茫,他都敢写。在巴丹吉林沙漠,他体悟到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律令与节奏;在成都,他以异乡人的身份感受精神创痕的愈合。这些都来自他真实的生命体验。他还打破了乡土散文田园牧歌式的老套路。很多作家写乡村,容易写成世外桃源,美得不像真的。杨献平不这样,他写乡村的美与丑、善与恶、温馨与寒凉,都写。他的故乡书写是一种既温暖拥抱又紧张冲突的和解,反而更有力量。


他构建了两个文学地理版图。一个是南太行,他的故乡。他以河北沙河的家乡为原点,创造了“南太行”这个概念,写那里的山川、方言、风俗,写那里的生老病死,是对北方农耕文明的深度切片。另一个是巴丹吉林和河西走廊。他在西北从军多年,把那里的苍凉、辽阔、孤寂写到了极致,不仅写自然生态,更写边地军人的精神生态,把沙漠的苍凉、军营的铁血与人性的复杂熔铸在一起。


他还善于把微观和宏观结合起来。他写一片树叶的情态,能从中引申出生态意识和哲学审视。他写一个方言词汇,能挖出背后的生存哲学。这种微观与宏观的融合,让他的散文既有质感又有深度。


他的作品还有社会史的厚度。他把家族故事放在乡村社会变迁的大背景下写,完成了一次以代际为参照点的田野调查。他写父亲的辛劳、母亲的隐忍、乡亲的生老病死,这些个人记忆最终汇聚成一代人的集体肖像。这种写法让他的作品超越了个人抒怀的局限。


在形式上他也有探索。碎片化叙述与整体性统一,单篇文章是记忆的切片,合起来是完整的地域史诗。他还灵活切换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视角,把亲历者的真切和观察者的清醒融合在一起。


从杨献平的实践里,可以提炼出几条方法。


一是下沉式书写。不追求语言的华美与修辞的精致,而是潜入生活的底层,从最芜杂的现实中打捞最本真的情感。他写南太行的乡亲,不挑好看的写,不挑感人的写,他写的是日常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活。但正是这种下沉,让他写出了土地的本来面目。


二是方言入文。他把南太行的方言融入文学表达,让语言跟活生生的生活场景贴在一起。他的文字里有“圪蹴”,有“晌午”,有“地塄”,这些词不是硬塞进去的,是从他的生命里长出来的。读者读他的文字,能闻到太行山的土腥味。


三是跨文体融合。他把诗歌的语感、小说的结构都拿过来用。他的散文有诗的节奏,有小说的叙事张力,但又不失散文的本色。这种融合不是杂烩,是他找到了最适合表达自己内心那种东西的形式。


四是结构自觉。他的单篇文章是记忆的碎片,但合在一起,是一部完整的地域史诗。他不是随便写的,他心里有一个大的框架。每一篇都在为这个框架添砖加瓦,但每一篇又自成一体。这种结构意识,是很多散文作家欠缺的。


六、写地域散文,得有点伦理自觉


写地域散文不光是技术问题,还有一些更根本的东西。你跟那片土地是什么关系,你用什么态度去写它,这些都会影响你作品的品格。


说真话是第一条。这不是说地域散文只能写阴暗面,是说你的文字要对得起自己的眼睛和心。鲁迅写故乡,写出了萧索和荒凉。他不是不爱故乡,是因为爱得深才不愿用假话骗自己。地域散文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条底线,就是说真话。不能为了好看把一个地方写成不存在的样子,不能为了宣传把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


有敬畏心是第二条。对一片土地要有尊重,不能居高临下地把它当成写作材料的仓库。阿来写川西高原,那是他的故乡,是他生命的源头。杨献平写南太行,那是他的出生地。他们对那片土地有一种骨子里的敬畏。贾平凹写商州,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过、行走过,他不是去采风,他是回去。


有分寸感是第三条。太近会看不清,太远会看不真。阿来在川西高原长大,这是近,但他用文学的眼光去审视,这又是一种远。杨献平在南太行长大,这是近,但他离开之后再去回望,这又是一种远。近和远结合在一起,才有既亲切又深邃的效果。


有承担是第四条。文字写出来会影响读者对那片土地的印象,这个责任你得担起来。沈从文写湘西,让很多人对湘西有了向往。阿来写川西高原,让很多人对藏地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杨献平写南太行,让很多人知道了那里的人和事。地域散文不是私人日记,它是公开的文字。


有耐心是第五条。地域散文不是一次采风就能写出来的。汪曾祺写高邮写了几十年。阿来写川西高原用了很多年。杨献平写南太行和巴丹吉林用了几十年。张中信写野茶灞也是靠多年的积累和沉淀。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理解就越深,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有分量。


有个体意识是第六条。要写出自己眼里的那个地方、心里的那个地方。每个人都不一样,地域散文的丰富性就来自这种个体眼光的多样性。


这六条伦理,听起来有点虚,其实很实在。它们关系到你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能走多远。对刚开始学写作的人来说,这些事早点想清楚,比学多少技巧都重要。


七、写地域散文,到底为了什么


说了这么多,最后来谈谈地域散文的价值和意义。写这个东西,到底为了什么?


第一个价值是保存记忆。这些年城市化太快,很多地方说没就没了,很多活法说过就过了。杨献平写南太行,张中信写野茶灞,彭家河写川北乡村,写的都是正在变甚至正在消失的乡土。彭家河在《锈》里写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得的话:锈,是乡下流行的一种绝症。他写农具的生锈,写瓦脊下的风,写出的不是一个村庄的衰败,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牛放写若尔盖草原的历史变迁,写那些在历史夹缝里活下来的人,也是在给被遗忘的角落和人留个念想。这不光是文学,这是记忆的守护。


第二个价值是安顿精神。现在的世界太飘了,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地域散文提供了一种可能,让人通过书写一片熟悉的土地来确认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杨献平说南太行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去处,无论走到哪里那里的山石都在他的血液里。这话不是煽情,是实话。阿来写川西高原,写的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地,也是精神意义上的高地。曹蓉写那边的香巴拉,为川西高原涂上了一层精神性的光芒。地域散文帮人在流动的时代里找到可以扎根的地方。


第三个价值是理解中国。中国太大了,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它。但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土地开始,写出那里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悲欢离合。这些个体的书写汇聚起来,就是一幅宏大的中国图景。阿来写藏地,杨献平写太行山,罗伟章写大巴山,姜明写蜀地,牛放写川西高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做传。他们的创作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地域散文的生命力,就藏在那些具体而微的地方经验里。


第四个价值是抵达人心。地域散文最终书写的不是地方,是人的命运。马平写婆婆,写的是一位普通农妇的一生,但婆婆的身上背着川东北乡村几十年的沧桑。李银昭写母亲,写的是母亲走蜀道的经历,但这条蜀道连着一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图景。杨献平写南太行的乡亲,写他们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些个人的故事最终指向的是普遍的人性。读者看完会发现,在任何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他们的欢喜与忧愁、希望与绝望,跟别处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地域散文通过书写一个地方,最终抵达了所有人。


对于想写地域散文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都有自己熟悉的土地,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和情感体验。就像焦红军说的,地域散文写作者应该结合自己特点趟出一条自己的路子来。


地域散文这条路已经有人走了很远。从《诗经》里的国风,到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到鲁迅的故乡,到贾平凹的商州,再到当代四川那些作家各具特色的实践——阿来的阔、杨献平的厚、罗伟章的深、姜明的宏、张中信的朴、牛放的融、彭家河的新、李银昭的细——这条路一直在往前延伸。


对刚开始学写作的人来说,地域散文是一个不错的入口。它让你从熟悉的地方出发,从自己的感受起步,去观察、去思考、去表达,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最后问一句: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你一想起来就觉得有话要说?那个地方,就是你地域散文的起点。从那里出发,一步步往前走,你可能会发现,你不只是在写那个地方,你也在写你自己,写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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