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作家当中,有一大批作家在地域散文创作上下了很深的功夫,取得了可观的成果。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丈量巴蜀大地,挖掘地域文脉,共同构建起一个丰富多元的四川散文版图。
四川地处西南,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美誉。从川西高原的雪山草地,到川中丘陵的浅丘田园,再到川东大巴山的深谷峻岭,如此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三星堆的青铜面具、金沙的太阳神鸟、都江堰的千年古堰、杜甫草堂的幽幽翠竹,这些都是巴蜀大地独有的文化符号。四川作家正是用散文这一文学形式,为这片土地立传,为巴蜀文化塑魂。
在正式展开这幅散文版图之前,有必要先弄清楚地域散文不同于“采风散文”——后者是作家短暂深入某个地域后的印象式书写,而地域散文的根脉,必须扎在作家自身的生命经验里。换句话说,作家不是去某地采风,而是从某地走出来;他的写作不是“下去”体验后再“上来”书写,而是从他自己的生命里长出来的。这样的文字才有根、有脉、有温度。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更好地进入四川作家们用生命经验构筑的散文世界。
川西高原的朝圣与守望
阿来是四川作家中地域散文创作的标杆性人物。坦白地说,我最初读到阿来的《大地的阶梯》时,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地域散文”。我只是被那种庄重而辽阔的文字所捕获。他的《大地的阶梯》以嘉绒藏区为书写对象,将自然地理、历史传说与个人行走熔为一炉,由此开创了一种兼具人类学视野与诗性表达的散文范式。在他笔下,川西高原既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地,也是精神意义上的高地。阿来书写草木,笔端带着藏族文化中对自然的那份虔诚与礼赞;钩沉历史,字里行间流淌着一个民族的记忆与沉思。他的散文,呈现出一种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庄重与辽阔。阿来曾说:“我写的不是风景,是风景背后的人的精神。”我以为,这句话恰好道出了地域散文的核心追求。《大地的阶梯》写雪山、草原、寺庙,其最终指向,是嘉绒藏族的精神世界。评论家谢有顺在他的文学批评著作《散文的常道》中说:“阿来的散文,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雪山的清气。”我也觉得,阿来的文字有一种“大地感”。他写的是风景,更是通过风景传递人的精神。阿来的散文,于是就有了视野的辽阔、胸襟的开阔。用“阔”字来形容阿来的地域散文,可谓恰如其分。
凌仕江的创作,分为两个系列。一个是关于西藏的系列散文集,像《藏地羊皮书》《藏地孤旅》等。一个是以故乡荣县为情感原点的作品,像《微尘大地》《蚂蚁搬家要落雨》。他通过对童年记忆、故土往事的追忆,完成了对故乡的形象塑造。凌仕江当兵入伍,曾在西藏生活多年,这段经历使他的西藏书写具有一种不可替代的真实性。他不是游客,不是采风者,他是那片土地上的生活者。这种身份,使他的文字有了别人无法复制的质感。我读凌仕江的西藏书写时,最大的感受就是“真”。那种真,不是采访出来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凌仕江的地域散文,其长处可归结为一个“真”字,那是亲历者的真实,也是情感的真切。
曹蓉是四川地域散文创作中,曾经旅居他乡并深情刻画异域风貌的作家。她的散文集《那边的香巴拉》,虽然属于“采风散文”,具有时效性与时代性,但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对文字的熟稔把控,使此书终成一部以川西高原为书写对象的地域散文佳作。“香巴拉”在藏语里是“极乐世界”“人间天堂”的意思,曹蓉用这个意象,为她笔下的川西高原赋予了一层精神性的光芒。她写高原的雪山、草地、湖泊、寺庙,写的不是风景本身,而是风景背后的精神意蕴。她写朝圣者的身影,写转经筒的声音,写酥油茶的香气,写高原上那种慢下来的时间。她的文字有一种难得的“静气”,那是一种被高原的辽阔与纯净洗涤过的语言质地。曹蓉的地域散文“不是地理的说明书,而是心灵的地图”。她说她写一个地方,“最终写的是那个地方在心里留下的痕迹。”读曹蓉的文字,你会不自觉地慢下来,静下来。那种静,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从文字里渗出来的。曹蓉的地域散文,其优点可归结为一个“静”字,那是内心修炼出的宁静,也是文字本身的沉静。
刘馨忆的散文集《与自己在一起》中的部分文字(比如第一章“重现的西藏”),是她回忆自己曾经踏勘西藏之后潜心创作的代表作。在这些文字中,她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审美空间,有评论家形容,这个空间可以用“静、敬、近、进、净”五个字来概括。她笔下的西藏,不是喧嚣的旅游景观,而是一片需要用心去聆听的寂静之地。她真如“与自己在一起”,静静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走近高原的每一座雪山、每一片湖泊,走进那片神奇的土地,用一颗纯净的心去尊重那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与信仰。悲悯从心底长出来,敬意逐渐加深,心也就纯净了。驻扎高原的女兵,能够如此“近”距离地去触摸西藏的灵魂,不是走马观花,日久天长,也就将这种外在的行走,转化为向内的“进”取,每一次踏勘都是一次精神的朝圣,指向内心深处。最终,所有的外在体验与内在省思,都汇入了一种“净”化的境界,心灵得到洗礼,生命本真回归。所有外在的体验和心里的琢磨,都汇进一个“净”的境界。如果要归纳刘馨忆的地域散文,非“净”字不可,那是心灵的净化,也是文字的清透与纯粹。
牛放的《落叶成土》,重点写川西高原。天台山、若尔盖、九寨沟这些地名,在他笔下常常带着强烈的精神意味。他想透过自然景观,去读历史、族群文化和人生道理。牛放是写诗出身的,文字里有股诗性的美,擅长把自然景观变成精神漫游的载体。他还擅长从边边角角的地理空间切进去,拆解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在《中国历史的粗心大意》里,他写若尔盖草原,揭批传统史观里“中原中心主义”的那点狭隘,指出历史常常漏掉了边疆民族在融合里的贡献。他特别留心那些在历史夹缝里活下来的人,把他们身上超越政治立场的善良和人性光辉挖掘出来,让散文有了厚实的历史感和人文救赎的味道。牛放的文字,有“草原的狂野”,也有“流水的柔美”,这有些像他的为人,粗犷自由的蓬勃生命中,透着书卷气和禅意。牛放写散文,始终想着民族团结和文化融合,拿具体的故事讲不同民族之间超越血缘和信仰的大爱。读牛放的地域散文,我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写川西高原,他更是在写一个“融”字——自然与人文的融,历史与当下的融,不同民族之间的融。牛放的地域散文,长处就在这个“融”字。
川东北大巴山的根脉与血脉
罗伟章虽然以小说创作闻名,但他的散文和大巴山紧紧连在一起,分量同样不轻。他出生在宣汉县,那是大巴山的腹地。那片土地的贫瘠、坚韧和深沉,成了他散文的底色。散文集《风和微风》是个典型的例子。书里用风做比喻,真诚地书写巴蜀大地的现实存在和人文内蕴。他善于从一条河流、一棵树、一座书院这些具体细微的地域风物入手,慢慢开掘出背后承载的城乡差异、历史思索和人的生存状态。他的文字从具体细节出发,意思却往深远里挖掘,把地域的特殊性上升到对普遍人性和生存困境的深刻洞察。罗伟章这种写法,很符合地域散文“以小见大”的原则。他告诉我们,写地域不一定非要写宏大的历史事件,有些不起眼的细节反而更能让人窥见一个时代、一种人生的真实。评论家李敬泽在谈到罗伟章的创作时指出:“罗伟章笔下的巴山,不是风景明信片,而是人的命运和历史的重量。”(李敬泽《河流与秘史》)我读罗伟章的散文,最佩服的是他那种“深”。他不是在写表面,他是往地下深挖,一直挖到人性的根上去。罗伟章的地域散文,其长处可归结为一个“深”字,那是从细微处挖掘出的普遍人性的深度。
说到张中信的地域散文创作,散文创作者大概都知道作家都会打上故乡的印记,比如湘西之于沈从文,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白洋淀之于孙犁,商州之于贾平凹,那么野茶灞板板桥,就一定非张中信莫属。这位出生、成长在大巴山、在大巴山度过数十年岁月的巴山汉子,肩扛着巍峨大巴山赋予的重负,辗转至省城投身商海、延续文人的志业,坚持不懈地为他永远不能忘记的乡村立传树碑。“野茶灞”系列是张中信地域散文创作的核心。《野茶灞纪事》《野茶灞时光》是张中信创作的散文集,更可以看作是张中信历年以来留下的人生足迹、对生活的感悟思辨。在这些篇幅长短不一的人物叙事中,读者看到的是大巴山各色人等生活的酸甜苦辣,以及作者随时随地的所思所想。《父亲书》是张中信写给父亲的内心真情表白,这些儿子向父亲表达内心感情的文字,是感恩父亲对自己一生爱护、交给父亲的成绩单;是感激家庭对自己无私付出、写给家庭的功劳簿;是感谢人间真情大爱成就乡村孩子走出大山深处、献给家乡的军功章。张中信的地域散文,其长处可归结为一个“朴”字——那是文字的朴素,情感的朴素,也是一种不事雕琢的大道至朴。
马平把川东北当成自己的根据地。他写婆婆,写晒场,写放牛场,看着是写小时候的事,其实写的是一个时代的乡土中国。他笔下的婆婆,是川北山区无数普通农妇的影子;他笔下的晒场,是集体化时期农村公共空间的真实写照。马平拿手的是从细碎的乡土细节下手,把个人的人生成长经历跟地域历史变迁揉在一起,让你在读的时候,能闻到川东北那片土地的气味,摸到它的温度。他的文字,有一种从日常乡土里长出来的诗意和传奇——那些看着平常的乡村物事,到他笔下总能发出意想不到的光泽。读马平,我就觉得“奇”。那奇不是无中生有“变”出来的,是从最平常的日子里头自己长出来的诗意。马平的地域散文,长处就在于这个“奇”字。
李银昭的地域散文,最明显的是特征是“情感考古”。他的根一直扎在川北老家的生活里。《母亲的蜀道》是李银昭散文创作的代表作。万字长文,以写母亲和姑姑从广元剑阁走回盐亭老家为载体,写尽了一个家族的前世今生。他写母亲走古蜀道:路长长,夜森森,脚步匆匆,心跳如雷。当年母亲一步步的惊心动魄,如今变成了儿子笔下的字字句句。李银昭看着不动声色的书写,却把从年轻到年迈的母亲、经了世事早已长大的儿子,叠在那条曲折惊险的山道上。透过文字,母亲的一辈子就一段一段地再现出来,一部家族史就立体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李银昭会从小处下手,把自己藏起来的情感,拿最普通的字眼呈现出来,儿子对母亲的情感,自然就感人肺腑。他的文字沉稳踏实,读着让人安心、难忘。李银昭的地域散文,常常让人觉得最平常的日子里头,往往藏着最深的地域文——川东北的文化土壤,孕育的是母慈子孝、勤奋坚强。由此看来,写地域散文,一定要有一颗“考古”的心,去发掘那些被遗忘了的情感地层。读《母亲的蜀道》,我最钦服作者的“细”。那细不是琐碎,是把最沉的情感塞进最平常的细节。李银昭的地域散文,长处就在这个“细”字。
川中丘陵与成都平原的深耕与开掘
如果说川东北作家群侧重于根脉的血缘记忆,那么成都平原及丘陵地带的作家们,则更多展现出对城市与乡土交融地带的文化深耕。
裘山山的散文细腻温婉,常在生活的细微处透出地域的气息与人文的情怀。她的文字如邻家长姐的絮语,在不经意间传递出温暖。裘山山写西藏,写成都,写那些普通人家的日子,总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从巴黎到罗马》写的是欧洲,但背后始终有一个“四川人”的眼光在打量世界。从某种角度来看,裘山山的地域书写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从一杯茶、一顿饭、一段闲聊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对土地的深情。读裘山山,暖从心底冉冉升起。那种“暖”并非煽情,而是从字里行间慢慢渗出来的温度,带给读者透彻的温馨。裘山山的散文,着力点在于这个“暖”字。
姜明的《八千年的凝视》,堪称近年蜀地散文书写中颇具分量的收获。所谓“八千年”的时间跨度,自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考古断代,而是一种文学化的修辞,意在指向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悠远历史纵深。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姜明的地域书写天然携带着一种宏阔的历史视野。他并未止步于对巴蜀风物的浅层描摹,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具深度的写作路径——他称之为“凝视”。从古汉字的结构意蕴,到三星堆青铜面具的神秘表情,再到杜甫草堂的翠竹、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他将这些具体而微的文化符号作为切入点,像一位文明的解码者,试图破译沉淀于蜀地之下的远古记忆与历史密码。在他的笔下,那些遗迹不再是静默的、被观看的客体,而是穿越数千年光阴的“言说者”,是蜀地文明这一宏大生命体的有机组成部分。正是这种写法,使《八千年的凝视》超越了风物游记的层面,升华为对蜀地文明的整体性解读与精神性叩问。读姜明,最令人感佩的是一种“宏”——那既是视野的宏阔,也是文明解码格局的宏大。
彭家河的地域散文创作,以其独特的“城市游子”视角,在四川散文版图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他从川北乡村走出,在都市中生活,却始终以深情的目光回望故乡,用文字为正在消逝的乡村留下最后的影像。他善于从那些容易被忽视的日常物象入手,写出乡村生活的本质。在《锈》中,他写乡下农具的生锈,写活了整个乡村:“锈,是乡下流行的一种绝症。”在《瓦下听风》中,他描述瓦脊下的风与瓦、农具生锈的种种细节,让读者看到川北山村的不断颓败。他还善于运用具有地方特色的语言,让亲切的乡音在文字中回荡。他的乡土散文里,常常出现“篱壁”“连枷”“背枷”“拌桶”“帽岭”“沟坪”等词,记录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农耕文明。彭家河让我觉得“新”。他写的是最传统的乡村,却用了一种全新的视角——一个城市游子回望故乡的视角。彭家河的地域散文,其特征可归结为一个“新”字,那是题材之新,也是视角之新,更是从日常乡土中开掘出的哲学思考之新。
凸凹的地域散文,有一种鲜明的“地质学视角”。他长期住在成都的龙泉驿,在《龙泉驿记》《花蕊中的古驿》这些作品里,把目光投向那片土地的地层深处。他不光是写地表的风物,他像地质学家一样,一层一层地挖掘土地的记忆:地下的化石,古代的驿道,今天的桃林,新起的城市。这种“纵向开掘”的写法,让他的地域散文有了一种少见的历史纵深感。凸凹在接受采访时曾说:“我写龙泉驿,不是因为它有名,而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这种“在地者”的视角,正是他散文力量的来源。凸凹的“沉”,是他把笔伸进了土地深处,挖出来的不是浮土,是沉睡了千年的记忆。凸凹的地域散文,其长处可归结为一个“沉”字,那是沉淀在土地深处的历史之沉,也是思考之沉。
蒋蓝用一种“在地者”的敏锐,深耕巴蜀的风物。《西南风物笔记》《寸铁笔记》这些作品,把目光聚焦在川藏一带,还有更广阔的巴蜀大地。他不光用脚步丈量土地,还用学者的深度去做历史与文化的勘探。他的散文善于捕捉地域的标志性物象,赋予它们丰富的象征和隐喻。蒋蓝这种写法,代表了地域散文的另一种可能:它可以是有学问、有思想的。这种“学者型”的地域散文告诉我们,写地域不光要“身入”,更要“心入”和“学入”。作家何大草评价道:“蒋蓝的文字,是把学问化成了诗。”读蒋蓝,你会被那种“博”震撼。他不是在写一篇文章,他是在调动一生的学问来解读一片土地。蒋蓝的地域散文,其长处可归结为一个“博”字,那是学者式的渊博,也是知识视野的广博。
庞惊涛的地域散文,有鲜明的“学者散文”特质。他长期生活在成都,对本土文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理解。代表作《云上》,是对乡间人情世道的深刻书写。他不光关注宏大的历史叙事,更擅长从细微处着手:父亲做寿时的礼金往来,乡邻之间的微妙情感。通过这些带着地域特色的细节,他剖开乡村社会系统运行的内在逻辑,挖出深埋的文化根脉。他的文字厚实、精准,既有理性的思辨,又有人文的温情。这是对川北丘陵以及成都平原乡土社会的一次深度文化解码。庞惊涛的“实”,是把人情世故当学问来做,把日常细节当密码来解。庞惊涛的地域散文,用“实”可以归纳总结,那是用学者式的严谨去解剖人情世故,让日常细节变成理解一方水土的密码。
林赶秋一直致力于天府文化的寻根。他的地域散文创作,主要体现在对古蜀文明、神话传说和经典文化的现代阐释上。《三星堆·神话诞生之地》整理和阐释跟三星堆有关的神话传说,结合史实,用独特的视角巡礼成都城史的奇诡瑰丽。《古书中的成都》侧重于城市史与人文地理,按照时间顺序,梳理成都这座城市的演变。他用知识随笔的形式,趣说经典,深挖地域文化的深层基因,为读者理解巴蜀大地,提供了一个深厚的历史维度。林赶秋的“通”,是打通了古今文史中各类的“墙”,让古书里的成都和今天的成都对话,也使古今贯通,让经典与当下进行对话的通达。
杨献平的文体建构与精神地理
如果说四川作家在地域散文的创作上各具特色,而且他们都有自己的创作实践,那么接下来,需要进一步探寻他们的散文在文体层面究竟建构了怎样的独特形态。
在众多各具特色的作家中,杨献平的创作在文体层面呈现出尤为独特且可辨识的范式,值得我们深入探讨。说实话,我最初并没有打算单独写杨献平。但在阅读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他的写作方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的文字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说不清楚,却又放不下。后来我反复读了他的许多地域散文,才慢慢琢磨出来——那就是一种文体意识。以下就以他为例,分析他的文字何以能够在众多地域书写中脱颖而出。
文体不是外在的修辞技巧,而是内在的生命经验在语言中的沉淀与结晶。杨献平文体建构的起点,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莫言说:“作家写故乡就是命定的东西,每一个写作者都无法回避。”但杨献平与近年同样书写故乡的梁鸿式“返乡调查”路径迥异,他无意以某种高姿态审视故乡,而是将自己作为“标本”持续剖开,保持着近乎“残忍”的坦诚,毫不掩饰地呈现自己作为一个“异乡人”的全部真实,包括那些常人不愿示人的欲望与不堪。这份坦诚,注定让他的文字不可能取悦所有读者,却使他获得了进入生活底层的通行证,构成了杨献平文体建构的第一块基石。当一位作家选择以“异乡人”的目光打量世界,同时又以“当事人”的身份袒露内心时,他的文字便获得了某种不可替代的真实性。
如果说坦诚是文体建构的起点,那么“下沉式书写”则是其具体的展开方式。杨献平不追求语言的华美与修辞的精致,而是以一种看似“笨拙”的姿态,潜入生活的底层。他以平视视角接纳生活的全部,坦诚地暴露而不回避。这一书写方式,如钻井般深入生活的底层,从最芜杂的现实中发掘最本真的情感,也使他的文字获得了鲁迅所开创的“冷峻”文体传统在当代的延续。那不是隔岸观火的抒情,而是置身其中的解剖。
杨献平文体建构的第三个维度,是他始终以“在故乡与远方之间”的精神位置作为文体的内在动力。从南太行到巴丹吉林再到成都,不仅是他人生的“三级跳”,更是他精神经历的三重空间。这三个地理坐标成为他散文创作始终围绕的核心,分别对应着他的故乡、远方与异乡。通过对这三重空间的持续书写,杨献平构建了一个气势恢宏、血肉丰满的文学地理王国。这种“之间”的精神位置,使他的散文避开了两种常见的写作陷阱:既没有陷入感伤的乡土抒情,也没有走向空洞的异域猎奇。他写南太行时,已经有了远方的视野,因此能够跳出乡土的局限;他写巴丹吉林时,始终带着故乡的温度,因此能够避免异域的隔膜。
杨献平文体建构的深层支撑,在于他的谦卑与自省。他在《作为故乡的南太行》后记中写道:“我总是觉得惭愧。因为,我的这些所谓的文字,放置在整个中国乡村文化,哪怕是当代的这个短暂的谱系当中,其分量未必能惊动一粒尘土。很多时候,我不敢以作家自居,也不愿自称诗人。”如此创作自觉,在同代作家中实属罕见。正是这种“胆小”与“谦卑”,使他不敢用华丽的修辞掩盖生活的真相,而只能选择那条笨拙却可靠的下沉之路。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杨献平的这种文体,是不是可以复制?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因为文体不在技巧,而在人生。有什么样的人生,就有什么样的文体。杨献平的文体建构可以概括为四个关键词:坦诚、下沉、在之间、谦卑。坦诚是底色,让他敢于写出别人不愿写的真实;下沉是方法,让他能够潜入生活的底层打捞素材;“在故乡与远方之间”是动力,让他的文字始终保持着张力和平衡;谦卑是精神底色,让他不敢用华丽的修辞掩盖真相,只能老老实实地写。这四者相互支撑、彼此渗透,共同构成了他独特而稳定的个人文体。这种文体的形成,既源于他“在故乡与远方之间”的精神位置,也源于他对地域经验的深度开掘。他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们:文体不在技巧,而在人生命运。当写作者用全部的生命去贴近一片土地,又用全部的坦诚去面对自己时,文体便会从这种双重贴近中自然地长出来。
如果说文体建构是杨献平散文的“形式”层面,那么“精神地理”则是其“内容”与“精神”的深层结构。杨献平的地域散文,始终贯穿着一条隐秘的精神线索:在故乡与远方之间迁徙,在根脉与漂泊之间挣扎,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往返。
南太行是他的根脉。那片土地塑造了他的语言、情感,乃至观看世界的方式。无论走多远,南太行的山石、方言与习俗,都已长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写南太行,与其说是在书写一个地方,不如说是在确认自身的来处。这种确认,近乎一种仪式:通过书写,他将漂泊的自我重新安放回那片土地。南太行在他的笔下,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根脉。正如他在一篇文章中所写:“南太行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去处。无论我走到哪里,那里的山石都在我的血液里。”
巴丹吉林则是他的炉火。那片大漠以其孤绝与辽阔,将人逼至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境地。在巴丹吉林,杨献平完成了一段从“出走”到“回归”的精神旅程。他离开南太行,是为了成为自己;他走进巴丹吉林,是为了重新理解南太行。这种“出走—回归”的精神轨迹,使他的散文获得了一种辩证的深度:离开故乡,恰恰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故乡;走向远方,恰恰是为了更真切地回望来处。他在《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中写道:“沙漠教会我的,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面对自己。”
成都则是他的落脚处。从巴丹吉林到成都,是他从“远方”回到“人间”的转折。在成都,他完成了对南太行与巴丹吉林的双重回望,也完成了对自我精神历程的重新审视。《中年纪》中那些关于疾病、焦虑、挣扎的书写,正是他在新的地理空间中重新安放自己的证明。
杨献平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始终处于“之间”的状态:在故乡与远方之间,在根脉与漂泊之间,在记忆与现实之间。这种“之间”的精神位置,使他的散文避免了感伤的乡土抒情和空洞的异域猎奇。他写南太行时,已经有了远方的视野,因此能够跳出乡土的局限;他写巴丹吉林时,始终带着故乡的温度,因此能够避免异域的隔膜。这种既扎根又飞翔、既在场又超越的写作姿态,使他的文字获得了独特的审美品质:沉实而不沉闷,厚重而不压抑,冷静而不冷漠,思辨而不玄虚。
作家邱华栋如此评价杨献平:“他的文字有一种‘土’气,但这种土气不是落后,而是扎根,扎在大地深处的根。”杨献平的文字给我一种“厚”的感觉。那厚,是生活压出来的,是日子熬出来的。杨献平的地域散文,长处就在这个“厚”字。
四川地域散文的整体图景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停下来,做一个不太情愿的说明。
在梳理四川地域散文版图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感到一种力不从心。四川作为散文大省,优秀的地域散文作家及作品,远不止本文所列举的这些。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还漏掉了谁?还有哪些作家的地域散文有特色?尤其是那些活跃在市州基层的散文作者们,他们的作品或许不那么知名,但对脚下土地的深情丝毫不减。每当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惭愧,同时也更加深刻地认同“文章是有自己命运的”这句话。我愿意让更多的好作品传播出去,也诚心希望更多的好作者站在读者面前。这也是我一直坚持不懈写作这部关于散文创作理论的原因之一。
坦白说,我最初动笔时,对四川甚至中国散文,是雄心勃勃想要做一个“全景式扫描”的。但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越读越多,越读越觉得自己读得太少。每一个被提及的作家背后,可能还有三五个甚至更多同样优秀却被我忽略的写作者。每一个被我归入某个板块的作家,其作品的丰富性以及特色,也远非一个字所能概括。我不得不承认,以我有限的阅读范围和写作时间,根本无法穷尽四川地域散文的全貌,更遑论整个中国的散文了。即使是文中论及的作家,我对他们的散文作品也只做了部分阅读,有些甚至是凭印象在写,难免挂一漏万。所以,本文只能就目前所读所感,对四川地域散文版图做一个大致的勾勒,诸多精彩之处和重要作家,只能留待将来有机会时再做补充与订正。不当之处,恳请方家指正。
好了,回到正题。
把四川这些作家的地域散文创作放在一起看,可以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每位作家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跟脚下的土地对话,共同画出了一幅气象万千的四川散文版图。我们可以将这些作家的核心特质做一梳理:阿来的“阔”,是视野的辽阔与胸襟的开阔;裘山山的“暖”,是文字的温度与人情的温暖;罗伟章的“深”,是从细微处挖掘出的普遍人性的深度;杨献平的“厚”,是生活与情感的深厚,是人与土地血肉相连的厚重;姜明的“宏”,是宏阔的历史视野与文明解码的宏大格局;彭家河的“新”,是题材之新、视角之新、哲学思考之新;张中信的“朴”,是文字的朴素、情感的朴素,是一种不事雕琢的大道至朴;凸凹的“沉”,是沉淀在土地深处的历史之沉与思考之沉;马平的“奇”,是从日常乡土中开掘出的诗意与传奇;蒋蓝的“博”,是学者式的渊博与知识视野的广博;凌仕江的“真”,是亲历者的真实与情感的真切;曹蓉的“静”,是内心修炼出的宁静与文字本身的沉静;庞惊涛的“实”,是用学者式的严谨解剖人情世故,让日常细节变成理解一方水土的密码;李银昭的“细”,是情感考古的精细与观察生活的细致;林赶秋的“通”,是打通古今的贯通与让经典与当下对话的通达;刘馨忆的“净”,是心灵的净化与文字的清透纯粹;牛放的“融”,是自然与人文的融合、历史与当下的融合、不同民族与文化的融合。这些浓缩的每一个字,既是每位作家的精神签名,也是四川地域散文版图上的巍峨山峰。
他们的创作实践印证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地域散文的生命力,就藏在那些具体而微的地方经验里。阿来的《大地的阶梯》从川西高原的一草一木出发,写出了藏地文明的灵魂;杨献平的南太行和巴丹吉林、张中信的野茶灞,都是从具体的地方出发,写出了带有普遍意义的人与土地的关系;姜明的《八千年的凝视》,则从汉字、青铜面具、竹子、太阳神鸟这些具体的东西写起,最后写出了数千年的文明脉络;彭家河则从瓦下的风声、农具的锈迹、麦子的流年这些日常物象入手,写出了乡村的消逝与哲思;牛放的《落叶成土》从若尔盖草原、天台山、九寨沟这些具体的山水出发,写出了历史与民族融合的宏大主题。
从文类边界的角度看,这些作家的写作提供了清楚的参照。杨献平不是去南太行采风,他是从南太行走出来的人;他的写作不是“下去”体验再“上来”写,是从他自己的命里长出来的。张中信写野茶灞,也不是去那体验生活,那是他的老家,是他长大的地方。彭家河也一样,他的写作是从那片土地里长出来的。牛放写川西高原和若尔盖,也带着他在民族地区长期生活的经验,那些文字不是采风来的,是从日子里泡出来的。他们的文字里有根,有脉,有热气。这正是地域散文跟采风散文的根本区别。
在城市化的步子越迈越快的今天,杨献平写南太行、张中信写野茶灞、彭家河写川北乡村,写的都是正在变,甚至正在消失的乡土。他们的写作在这个时代有了另一层意思:给那些快要湮没了的日子留下文字的照片。牛放写若尔盖草原的历史变迁,写那些在历史夹缝里活下来的人,也是在给被忘记了的角落和人留个念想。这不光是文学,也是记忆的守护。对刚开始学写作的人来说,他们的经验同样有用。杨献平的写作从南太行开始,张中信的写作从野茶灞开始,彭家河的写作从川北乡村开始,牛放的写作从川西高原和若尔盖开始,都是他们最熟的地方。这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最熟的地方,往往是最好的写作起点。
四川地域散文的繁荣,也与巴蜀文化的深厚积淀有关。从司马相如、扬雄的汉赋,到陈子昂、李白的诗歌,再到苏东坡的散文,巴蜀大地自古就是文学的沃土。当代四川作家继承了这个传统,同时又注入了新的时代精神。正如文学评论家李明泉所言:“四川的地域散文创作,是巴蜀文脉在当代的延续与创新。它既有深厚的历史根基,又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四川地域散文作家们的创作实践,共同构成了一幅气象万千的文学版图。他们以各自的独特方式与脚下的土地对话,证明了地域散文创作的无限可能。从阿来的辽阔、杨献平的厚重,到罗伟章的深邃、蒋蓝的渊博,再到姜明的宏阔、曹蓉的宁静,以及牛放以“融”字为特色的精神行游、张中信为野茶灞立传的质朴深情、彭家河在瓦下听风的哲思新意、马平与李银昭在乡土叙事领域的独特建树,每一位作家都用自己的生命经验,为巴蜀大地留下了不可替代的文字印记。
巴蜀大地因这些作家的书写,其文化土壤愈发显得厚重而丰饶。地域散文这一文类,也因四川作家们的创作实践,展现出更为丰富与广阔的可能性。四川地域散文作家群的集体出场,不仅为巴蜀大地留存下一份沉甸甸的文学档案,更向中国当代散文界昭示:当作家真正扎根于一片土地,以生命去丈量、以心灵去对话,地域书写便不再是地方性的风物志,而完全可以成为通往普遍人性与共通命运的文学路径。窃以为,这或许正是地域散文最为重要的使命:让每一片土地都被看见,让每一个地方的故事都被讲述,让人与土地之间那份深沉的情感被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