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

        大学生活之于我,不过是几桩淡淡的往事,几缕过眼的轻烟,然而有时竟会从记忆的幽深处浮起一张面孔来,那便是老四了。

      老四自然是排行第四。我们宿舍八人,按年龄排序,他恰在第四,于是便得了这浑名。他个子不高,额头宽大无朋,仿佛造物主在他头顶多倾注了些才智,不得不将前额扩张以作容纳。再架上一副金属框的眼镜,以及镜片后深陷的眼睛,使他看起来既和蔼可亲,又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初见时,我还疑心他是哪位同学的家长,却不料竟是我的同窗。

  老四的笑话来得快,又去得慢。他说话时,嘴角先微微上扬,眼角上挤出三四道皱纹来,用手顶一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将那俏皮话吐出来。即便在最枯燥的逻辑课上,他也能从老师的口音中揪出笑料,“如果A不成立,那么B......”,他压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惹得我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而他自己也只是眯着眼而已。他的幽默不是哗众取宠的那种,而是像窗外的阳光,不经意间就洒满了整个房间。

        图书馆是我们常去的地方。老四读书时极其认真,眼镜片几乎要贴到书页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从不读正经书,专挑些野史小说、哲学随笔之类。记得有一次,他读到尼采的话,忽然摘下眼镜,对我说:“你看这老尼,说自己是太阳,只给予不索取。我们倒好,连月亮都不是,顶多是借点光的苦逼。”我笑他胡说,他却正色道:“岂不闻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岂不是在借月亮的光以慰孤独?”说完又把眼镜戴上,继续他的阅读。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格,把尘埃照得如同金色的浮游生物,我们在书堆里消磨时光,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时间。

        傍晚时分,我们常出去遛弯。学校的林荫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一群群的少男少女,老四便会发挥他的观察力。“瞧那个小嫚儿(姑娘),走起路来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看这位小嫚儿,背包里不知装了多少本书,腰都压弯了。”他欣赏女孩从不带恶意,反而有一种亲切的调侃,仿佛他是这些女孩的老朋友。

  校外的小食摊前常有我俩徘徊的身影。老四有个绝活:能以“品尝”为名,吃遍整条街而不花分文。“这瓜子新鲜吗?”他推推眼镜,一副诚恳求知的模样,待人家反应,他伸手就抓了一把,吧嗒着嘴细细地品评:“香是香,就是炒得有点过,我再尝尝那边的对比一下。”“这点心酥不酥?尝一下。”......如此往复,竟也能混个半饱。我笑他狡黠,他却说:“这不是狡黠,是生活的艺术。你看那些真正饿的人,哪有这般闲情逸致?我们是吃饱了出来享受生活的。”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英语考试是我们中文系学生的噩梦。老四的英语程度,大约也止于“How are you”和“Fine, thank you”。每逢考试,我们便如临大敌,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及格。一次期末考试前,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支牙膏状的东西。“看见没?”他挤出一小截,上面竟用极细的字写着英语单词,“这是最新科技,水洗即消。”结果那天考试异常严格,牙膏根本没能带进场。老四后来苦笑:“科技再发达,也敌不过老师的火眼金睛。”最后他硬是靠蒙选择题及格了,出考场时额头异常发亮,头发都被他捋到后脑勺上去了。看来脑筋伤得不轻啊!

  在大学里,谁都想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老四心仪我们中文系的一个女生,每次远远看见,他的笑容就会变得羞涩,连高大的额头都会微微泛红。他收集了那女生在校刊上发表的所有诗歌,能背诵其中佳句,却从未敢上前搭话。我们怂恿他写情书,他琢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写出来的却是一封讨论诗歌的学术信函。那女生倒是回信了,客气地称赞他的见解,末尾写道:“盼学术交流,共同进步。”老四将信纸看了又看,苦笑道:“这下可好,从潜在恋人成了笔友。”直到毕业,他也没敢跨出那一步。后来听说那女生和一位男生沉入了爱河,老四推推眼镜,一脸苦笑,拍着高大的额头说:“这好,笔友也没了。”

        如今回想,那些日子仿佛镀了一层柔光。我们在图书馆里虚度的午后,在马路上无目的地闲逛,偷偷点评林荫道上的美丽姑娘,在小摊前的不请自来的“品尝”,考试前的惶恐焦躁,还有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都越发变得珍贵起来。

  老四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一所中学教书,听说颇受学生们的喜欢。我想也是,他那样的人,合着就是做老师的料——幽默而不失深刻,严谨而不乏温情。

        有时我会想,如果再见到老四,该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必说,只需相视一笑,便知道我们都还记得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