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晨雾笼罩,窗外细雨纷纷。原本计划奔赴嵩山三皇寨,只因明代徐霞客早有诗云“嵩山天下奥,少室险奇特,不到三皇寨,不算少林客”。可民宿老板却笑着劝我们:“今儿大雾锁山,去了啥也瞧不见,路还滑得很;不然啊,我还能多留你们住一天呢。” 我们谢过老板的坦诚,当即改道,驱车向洛阳奔去。
不过一个小时,龙门石窟景区便映入眼帘。停稳车,穿过景区入口的洛阳打卡墙,绕开新修的龙门古街,眼前骤然铺开一幅山水画卷:东西两山对峙,东为香山,西为龙门山,伊水穿峡北流,天然形成一道门阙,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伊阙”。隋炀帝都洛时,宫城门正对着这处胜景,“龙门”之名由此而来。今日要探访的龙门石窟,就镌刻在这南北绵延一公里的崖壁上,与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石窟并称中国三大佛教石窟艺术宝库。2345个窟龛、近11万尊佛像、2800多块碑刻题记、近80座佛塔,蜂房般镶嵌在东西两侧的香山和龙门山上,巍峨壮观。此刻,它正隔着朦胧雨幕,静静等候我们的到来。这是我们神往已久的宝窟,那份跨越千年的期待,恰如余光中在《卢舍那》里叹的:“我来迟了,迟来了足足十五个世纪。”

我们此行主攻西山石窟,东山石窟与香山寺只作隔岸远眺。远远便见一座石拱桥横卧伊河之上,这就是龙门大桥。它仿照河北赵州桥形制,为三孔空腹式石拱桥;引桥洞形如城门,上有陈毅元帅题的“龙门” 二字,笔力雄浑,雨雾中更显苍劲。穿过这道 “城门”,才算正式踏入龙门西窟景区。

继续前行,郭沫若题有四字“龙门石窟”的楼门赫然矗立。我们沿北向南的路线游览,先经禹王池:池水是天然温泉,常年恒温23 度,雨雾中水汽袅袅,恍惚间似有暖意漫上指尖。登至潜溪寺,见两碑倚壁而立,上碑字迹已漫漶难辨,下碑 “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 却字字清晰 。这是宋初隐士陈抟的手迹,指尖抚过雨润后的石壁,刻痕里透着道家特有的古朴清逸。


行至宾阳三洞,雨雾让洞窟轮廓更显庄严。“宾阳”意为晨朝迎日,这处洞窟见于《魏书》记载,是我国正史中唯一明确开窟缘由、过程的皇家工程:北魏宣武帝为孝文帝与文昭皇太后凿造功德窟,中洞历时二十四年才完工;南北两洞因宫廷内乱,仅凿出窟形便停工,直至初唐才续刻造像。北洞主尊阿弥陀佛高约 10 米,结跏趺坐,火焰纹背光繁复如织,只因拇指风化,食指与中指间的空隙恰似 “剪刀手”,反倒成了网红佛像,给千年古窟添了丝俏皮。

最惊艳的是宾阳中洞:马蹄形平面配穹窿顶,中央重瓣大莲花宝盖周绕伎乐天浮雕,飞天衣袂似随雨风轻扬;洞内供奉“三世佛” 共 11 尊,正壁一佛二弟子二菩萨端庄而立,南北壁各一立佛携二胁侍侍立,主次分明。主佛释迦牟尼衣纹线条平直如流水,菩萨体态修长、神采飘逸,正是北魏 “秀骨清像” 的汉化典范 —— 比早期云冈石窟少了几分异域粗犷,多了中原士大夫的 “清淡” 风骨,也正是从这时起,佛教造像的中国化进程愈发加速。可惜的是,前壁四层浮雕中,北魏石刻巅峰之作《帝后礼佛图》于 20 世纪遭盗凿,现分藏美国两博物馆,唯余斑驳空壁映着雨痕,倒像是历史为这份残缺落下的轻叹;幸而窟顶莲花藻井经数字化技术复原,当年的彩绘光华得以重现,也算补了几分遗憾。

中洞与南洞之间,一方玻璃保护罩罩着“初唐楷书第一” 的《伊阙佛龛之碑》。这碑立于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是魏王李泰为悼念母亲文德皇后所立,岑文本撰文、褚遂良书丹。隔着雨润的玻璃望去,字迹里金生玉润,横画如剑、竖画如柱,既有隶书的沉稳,又有楷书的规整,既是书法瑰宝,更是初唐佛教传播的鲜活史料。

宾阳南洞则承前启后:北魏凿就窟形,初唐续刻造像,主佛高8.6 米,面相饱满、肩胸宽厚,衣纹雕刻也从北魏的直平刀,变成了唐代的圆刀技法,上承北魏的刚健雄浑,下启盛唐的灵动鲜活,妥妥是初唐造像艺术的标杆。

离了三洞,雨仍未歇,沿途见洛阳特有的牡丹石与梅花玉:牡丹石上纹如绽放的花瓣,梅花玉里似藏着点点寒梅,观赏性十足。行至敬善寺洞,这是唐太宗韦妃所凿的功德窟,四壁“一佛五十菩萨图” 尤为珍贵 —— 这类题材多以壁画传世,以石刻呈现者殊为少见。只可惜,窟内阿弥陀佛的佛首是 1958 年用水泥补制的,原佛首(高 39 厘米)早年间流失海外,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雨丝渐细时,终于抵达万佛洞。这处洞窟完工于唐高宗永隆元年,由宫中二品女官姚神表与内道场智运禅师主持开凿,是为高宗、武则天及诸王祈福。它成了唐代上层女性佛教信仰的见证,洞窟周围亦集聚了不少女性功德主凿刻的佛龛。洞窟分前后室:前室力士身形刚健,据说还有狮子雕,姿态雄浑,可惜20 世纪遭盗,现藏美国两博物馆;南壁一尊观音像高 85 厘米,身躯呈 “S” 形曲线,左手提净瓶垂于体侧,右手执麈尾搭在肩头,姿态曼妙如舞。1957 年梅兰芳先生观后深受启发,将这份灵动融入了京剧表演的身段里。后室主尊阿弥陀佛高 3.86 米,端坐八角莲座,面部丰圆、胸肌隆起,施说法印;背光两侧的菩萨或坐或立,与正壁造像共同构成 “五十二菩萨” 题材。南北两壁则密刻着一万五千尊小佛,每尊仅四厘米高,却眉眼清晰;壁基处伎乐人舞袖翩跹,窟顶莲花藻井缀着题记:“大唐永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成大监姚神表内道场运禅师一万五千尊像一龛”。这既显佛国的庄严,又含净土的温情,把唐代雕刻“精巧灵动” 的特质推到了极致。



再往深处走,便是莲花洞。这处洞窟开凿于北魏,因窟顶那朵高浮雕大莲花得名:花瓣层层叠叠,周围飞天环绕,雨雾中看,竟似莲花在云间轻绽。莲花本是佛教“出淤泥不染” 的象征,这般硕大精美的浮雕莲,在龙门石窟里也属罕见。洞内释迦牟尼立像著褒衣博带,身姿挺拔,正是 “外出讲经说法” 的游说之姿;左侧弟子迦叶深目高鼻,模样似西域苦行僧,只可惜头部早年被盗,现藏法国吉美博物馆;南壁上方更有仅 2 厘米高的小千佛,高不盈寸却栩栩如生,堪称 “微雕奇迹”。


终至奉先寺,这是龙门石窟规模最大、艺术最精湛的摩崖群雕,俗称“大卢舍那像龛”,隶属于当年的皇家寺院奉先寺。九躯大像依山凿就,中央的卢舍那佛是释迦牟尼的报身佛,通高 17.14 米,头高 4 米、耳长 1.9 米。近观时,需退数步仰颈方能尽览:她眉如新月轻弯,眼睑垂落时含着悲悯,鼻直唇翘间藏着浅笑,波状发纹覆顶如流云,通肩袈裟的衣纹如同心圆,简朴却透着圣洁。左右两侧,迦叶老成持重,阿难温顺聪慧,菩萨雍容华贵,天王英武挺拔,力士咄咄逼人,九尊造像情态各异,却又浑然一体,似在演绎一场无声的佛国盛会。相传武则天曾于咸亨三年捐出“脂粉钱二万” 资助开凿,佛像面容也暗合她的神韵;佛龛背后的长方形浅痕,是宋金时期为保护佛像修建的木结构屋檐遗迹,虽因加速佛像风化而被拆除,却在崖壁上留下了历代人守护的痕迹。

出了奉先寺,余下的路走得从容。药方洞的百种药方刻石、古阳洞的“龙门二十品”魏碑、火烧洞的斑驳痕迹……一公里崖壁,浓缩着北魏至唐的千年风烟。过漫水桥登抵东山观景台时,雨终于停了,天霁云开,远眺西山,卢舍那大佛端坐崖壁中央,与黛色山峦、粼粼伊水构成一幅壮阔画卷。

这场雨幕中的石窟之旅,早已不止是艺术的巡礼,更是一场与历史的深度对话。从陈抟题刻里读道家风骨,从宾阳三洞看朝代艺术的更迭,从万佛洞、莲花洞赏匠人的微雕巧艺,从奉先寺叹卢舍那的温润风度……衣虽已湿,心却盈盈。佛窟不语,艺术永恒。这石窟从不是冰冷的石头遗迹,而是历代能工巧匠一锤一凿刻就的立体中华史书:有艺术的璀璨光华,有匠作的智慧温度,有历史的残缺叹息,有代代相传的守护敬畏,更有中国人千年的审美意趣和对永恒与美好的执着追寻。余光中那句“要等多少劫数啊岩壁,才有幸雕磐作龛,刻骨成佛”(《卢舍那》),此刻记忆犹新。离开时,我们依依不舍。仿佛卢舍那大佛那微笑的面容,定格千年,也定格在我们此生的记忆中。
(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记游之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