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慎要的,是同归于尽。
他知道自己退路渐断,便把陆承砚也拖进泥里。
只要证明陆承砚多年隐瞒顾氏旧证、纵容宗族私审、压下旧案,靖安侯府就不是受害者,而是共犯。
到那时,案子会变得更乱。
陆昭和陆宁会被牵连。
沈知微查出的每一份证据,也会被说成侯府内部互相甩罪。
陆怀慎太懂规则。
所以沈知微也用规则反杀他。
她先呈宗法。
“陆氏宗法第三十七条,嫡长子涉命案,宗族不得绕过家主私设内审,不得先定罪后行家法。”
她看向陆怀慎。
“三叔在侯爷未定案前,逼开祠堂、请族书废正妻、试图以家法处置我。此为私设内审。”
陆怀慎冷笑:“宗族治内,何错之有?”
沈知微道:“若只是治内,当然无错。但内审中有人命,有毒案,有灭口。宗族仍强行压案,就是遮罪。”
京兆尹点头记下。
沈知微再呈律例。
“大周律,谋害嫡嗣、毒害幼弱、以仆婢灭证者,按谋杀论。陆昭两次中毒,翠屏死于废井,周嬷嬷被毒,温姨娘偏院起火,皆发生在宗族逼审期间。”
谢无咎呈上验尸记录、香灰记录和火场残证。
陆怀慎脸色越来越沉。
沈知微最后呈军饷旧档。
陈明木牌。
西田庄契纸。
陈远旧案换页。
兵部转运旧印。
族账私印。
一件件摆上堂案。
“宗法证你私设内审。”
“律法证你谋害嫡子、灭口证人。”
“军饷旧档证你借族账吞没旧粮。”
沈知微每落下一证,陆怀慎的退路便断一条。
陆怀慎终于不再笑。
他看向葛账房。
葛账房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他的妻女已被救出,正由衙役护在堂外。
沈知微问:“葛账房,你还要说账是我命你改的吗?”
葛账房猛地伏地痛哭。
“小人翻供!”
满堂哗然。
葛账房哭道:“账不是侯夫人命小人改的。东库陈料支银、西田庄族账改道、药房副账缺页,皆是三老太爷授意!”
陆怀慎厉声道:“葛有才!”
葛账房吓得一抖,却仍咬牙继续。
“小人这些年替宗族走账。顾夫人当年查到账不对,三老太爷命小人把旧账转入族库,再改西田庄灾损。后来顾夫人死了,小人不敢说。”
“陆昭中毒前,是三老太爷让小人把顾氏旧院的碗和香料银痕迹转到梧桐院,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侯夫人作案。”
京兆尹拍案:“可有凭证?”
葛账房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小人保命留的私账。”
陆怀慎脸色骤变。
谢无咎接过私账核验。
上面记录着几笔极隐晦的银流,时间分别对应顾氏死前、西田庄灾损、陆昭中毒前后。
每一笔后,都有同一枚暗号。
慎。
陆怀慎终于露出破绽。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低。
“好,好。”
他看向陆承砚。
“你们以为拿下我,侯府就干净了?”
陆承砚面无表情。
陆怀慎声音阴沉。
“军粮走的是陆氏族账。顾氏死在侯府。沈氏藏毒也是真的。侯府无人干净。”
他一字一句:
“陆承砚,你也逃不掉。”
堂上众人皆惊。
沈知微看向陆承砚。
她知道,陆怀慎最后一击来了。
他要用侯府的体面,逼陆承砚再次沉默。
陆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陆怀慎看着他,眼中重新浮起一点胜券在握的冷意。
“承砚,你是靖安侯。你该知道,有些事一旦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
陆承砚抬眼。
陆怀慎继续:“陆昭还小,陆宁也还小。侯府若倒,他们还能靠什么立身?你为了一个沈氏,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顾氏,要毁掉活人的前程吗?”
这句话太熟悉。
沈知微几乎能想象,十年前顾氏查账时,也有人这样劝过。
别查。
为了孩子。
为了侯府。
为了活着的人。
可最后,孩子差点也死了。
沈知微刚要开口,陆昭忽然先说话。
“我不靠假的前程立身。”
所有人看向他。
少年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三叔祖,你别再拿我当理由。”
陆怀慎脸色一僵。
陆宁也小声道:“我也不要。”
她怕得手指发抖,却还是说完。
沈知微看着两个孩子,心口又酸又热。
陆承砚终于动了。
他走到堂中央。
“大人。”
他的声音低沉。
“陆怀慎说得不错。侯府并非全然无责。”
陆怀慎眼神骤变。
他没想到陆承砚真的会认。
陆承砚没有替自己粉饰。
“顾氏死后,我没有继续查,是我之过。宗族账多年归陆怀慎掌控,我未能监察,是我之过。沈氏恶名在府中被人利用,我也有失察之责。”
陆怀慎冷笑:“既如此……”
“但失察之过,不等于谋害之罪。”
陆承砚看向他。
“我认我该认的。你也该认你的。”
这句话像与沈知微方才那句遥遥相应。
该认的认。
不该背的,不背。
沈知微忽然觉得,陆承砚终于听懂了她一直在做什么。
京兆尹神色肃然。
“陆侯既愿自陈,便将失察之责另记。眼下仍审陆怀慎谋害、侵吞旧粮之罪。”
陆怀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想把水搅浑。
可沈知微和陆承砚都没有否认自身污点。
水浑不起来了。
每一桩罪都被重新分开,落回该落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