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佛家讲因果，说修今生可以换一个不一样的来世；平行宇宙论则认为，人生是无限重复的。所以回忆过去，即如重活一世。
今天是中秋，安平小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摆摊卖节日礼品的。苹果、梨、葡萄等各色水果的香味时不时从鼻尖掠过，如果仔细咂摸还混着一丝淡淡的鱼腥味。赵未满眼望去，一片热闹景象，平凡且烟火气十足。
赵未踏着夕阳迈进家门，“娘，我回来了！”见到赵未回来，母亲满脸的惊喜:“刚才我还想呢，八月十五也不说回家来。”“正好饺子刚包完，马上下锅。”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连忙往灶里多添了几根柴火。
吃过晚饭，赵未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母亲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最近还好吧？没遇到什么烦心的事吧？”
“娘，都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这两个月我在邻村干零活挣了七百块钱，你都拿着”
“娘，不用，我有钱”
“拿着，我留着也花不着”
……推脱了几次，赵未终究还是接过了这七百块钱。一半是因为母亲的坚持，大多半还是因为赵未缺钱，大货车今年的保险费还没有凑齐。
赵未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感觉自己好虚伪，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理直气壮地给母亲说“娘，给我两块钱，我要买糖吃！”
“一定要按时吃饭，外面要实在困难，回家来也不丢人！”娘的话把赵未的思绪拉了回来。
“还有，正好你回来了，要不然你见一见你王奶奶给你介绍的那个小闺”母亲试探性的问道。
“娘，我再想想，年底再说这事行不？”赵未不忍心再像从前那样直接一句“不行，你别管了”来拒绝母亲。
“那行吧，要是累了，早点休息”母亲说完，轻轻的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赵未躺在床上，辗转反复，胡思乱想，一边期望一边失望。月光大方地将床前的空地铺满，床上的凉席有点凉，迷迷糊糊中，“Hello，Moto”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这中秋的深夜，倍显刺耳。
“老板，出事了！”话筒里传来司机颤抖略带哭腔的声音。
“车轮飞了！”
“高速撞了！”
“好多车堵了！”
歇斯底里，语无伦次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精准的全部射向赵未的心脏。
赵未举着手机，半天没说一句话，心脏怦怦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如同雷震。同时，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响起“要镇静，要镇静”。大约三分钟后，赵未平静的对司机说道:“慢慢说，慢慢讲”
“你有没有受伤？”
“集装箱货物有没有损失？”
“现在在什么位置？”
赵未慌忙穿衣下床，从外屋将摩托推出来。母亲被惊动从里屋走出来“深更半夜的动摩托车干什么？”
“娘，我有事，要搭别人的车回去。”母亲后边的话语一句没听清，赵未已经跨上摩托飞到村口。
赵未用力将油门往里拧了两拧，呼呼的风从脸上掠过，似凛冬寒风如刀削过。透过后视镜，头发统一竖起，略显飘逸。眼睛里的泪水被风一吹飞到眼角后边，还没到安平，眼角两侧便划出了两道浅黑色的线条。
事故地点在石黄高速145公里处，摩托车没办法上高速，赵未把摩托扔到高速路的坡下，翻过铁丝网，双手扣着高速路的斜坡爬了上去。
赵未刚一冒头，司机便迎了过来:“老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这样了”
“车轱辘碰掉了一个”
“水箱撞漏了”
……
司机喋喋不休地说着，像是抱怨，更多应是辩解。
“你是车主？”一个矮胖的路政人员走了过来。
“是，我是车主”
“我们要把车拖下去，赶紧交下拖车费，4800元！”
“能不能便宜点？”赵未试探性地问到。
“开什么玩笑，这么重的车，一分不能少！”矮胖子路政吼到。
赵未本想做进一步的争取，“赶紧的，车堵的多了价格更高！”矮胖子好似能猜透赵未的心思，仅用一句拔高声调的话便把赵未的企图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赵未心痛的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面加上昨天母亲给的那七百元钱才四千二百块。
“需不需要等着保险公司勘察现场？”另一个瘦高个子路政问到。
赵未索性把兜里的钱都掏了出来:“领导！一直没挣到钱，保险还没来得及续。眼下只有这四千二百块钱，这本是我准备买保险的钱，您看拖车费就这些吧？”赵未干脆地把底牌亮明。
瘦高个和矮胖子两个路政员在一旁嘀咕了几句后，没好气的冲赵未说道“这次照顾你，就四千二百吧”
“说好呀，不能开票，而且只能把你的车拖到深州东高速出口。”胖子路政又补了一刀。
赵未无奈地回道:“好吧，下来我自己想办法。”
等到路政把车拖到下道上时，已是早上八点了。红彤彤的太阳懒洋洋地向上拱着，照在了绿树上，照在了大路上，照在了路上的行人对着赵未的大货车指指点点，照在了赵未那茫然无措的脸上，也为赵未的大货车镀上了一层金色。
“Hello Moto”，赵未的手机铃声响了:“小赵！你的车到哪里了？”听筒里传来货代员的尖叫声:“抓紧时间啊，集装箱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到天津港，耽误上船，运费可是一分没有啊！”
“好的王姐，我催司机跑快点。”赵未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天津的货代发生事故了。
赵未举着手机，耐着性子又听王姐啰嗦了几句，果断的挂掉了电话。向谁寻求帮助呢？赵未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虽然都是熟悉的名字，但又怕电话打过去之后，连名字和人都变得陌生了。
赵未终于鼓足勇气给一个好友拨了过去:“大狗，我车出点事故，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救个急？”还不错，大狗没有推辞。又接着给小树苗借了一千，给老牛借了一千。
四千块钱到手，赵未赶紧联系了一辆空车，又花五百块钱雇辆吊车把集装箱倒了过去。忙完这一切，赵未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盯着把事故车拖回安平修理厂，还有别忘了那个扔在高速路下面的破摩托。
九点左右的时候，赵未坐在新找的那辆车里奔天津港飞去。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赵未一言未发，除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车里安静的有些尴尬。
“兄弟，还没吃早饭吧，要不先啃个面包？”司机老王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赵未冲老王挤了个笑容，没说一句话。
“兄弟，别难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去年小强那个车撞到的人，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你说倒霉不倒霉？”
……
司机老王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车了。净举一些不太恰当的例子，来试图安慰赵未。
“大哥，我没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赵未觉得人家自言自语的安慰你半天，要是连个屁也不放一个，实在是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前方的太阳透过车窗，有些刺眼。赵未这时才觉察后背有些凉，原来汗水早已把后背浸湿了一大半。一阵疲惫突然袭来，赵未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一睁眼，车已进港了。老王开玩笑“你这是几辈子没睡觉了？”“赶紧看看你的手机，路上响了好几次，我看你睡得挺香也没喊你。”
赵未一看手机，有八个未接电话，都是货代王姐打来的，肯定是催到港时间。
赵未赶紧回拨过去，“小赵，你死哪去了？”话筒里立马传来王姐撕心裂肺的呐喊。
“烦不烦？我已经到港了。”
王姐愣了几秒，趁这间隙，赵未接着回击道:“我就问你晚没晚？我的车有没有晚到？”赵未说了今天最硬气的一句话。
电话那头，王姐没再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六点的时候，赵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出租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一杯三天前的凉白开，赵未拿过来一饮而尽。赵未呆坐了几分钟，二号码头的轮船汽笛声不时传入耳中。
赵未缓缓起身，走到阳台，向外望去:暮霭横空，落霞散绮，孤鸦觅队，倦鸟归林。碧绿的草坪上还有三五孩童追逐游戏。
前方硕大金黄的太阳仿佛在向赵未招手，一个魔幻的声音在赵未内心深处盘旋反复:飞下去吧，拥抱大地便可重启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河北赵无言
2025年12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