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姐:
今天想带你去一座亭子。它在滁州,是欧阳修修的,他给它取名叫“醉翁亭”。
欧阳修这个人,四岁丧父,家里穷得买不起纸笔,他母亲拿荻秆在沙地上教他写字。他硬是靠着这股劲,一步步考中进士,走进了北宋的权力中心。他做官敢说话,文坛上也是领袖人物。可是敢说话的人,在官场上总是跌跌撞撞。他被贬过好多次,最著名的一次,是被贬到滁州。罪名是“与外甥女有染”——有人故意泼脏水,他百口莫辩,落了一身污名。那年他三十九岁,正值壮年,却在政治桂冠上被生生折断。
你猜他到了滁州之后做了什么?他写《醉翁亭记》。如果你读过,你会记得:“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他去了山里,看到树、石头、泉水,看到早晨的雾和傍晚的云。他还看到当地百姓来山间游玩,“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他混在人群里,“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一个被贬的官员,没有关起门来生闷气,没有写诗诅咒朝廷,他跑到山里,和老百姓一起喝酒,喝醉了就倒在树荫下。
他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他品山水,如品酒;他爱山水,不是因为逃避现实,是因为他在山水里找到了比官场更真实的东西。他在《丰乐亭记》里写:“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春采幽香的花,夏在大树下乘凉,秋冬看霜雪把草木雕琢得清秀。每个季节都可爱。一个见过京城繁华、尝过牢狱之灾、被泼过脏水的人,还能说出“无不可爱”——这不是傻,这是他选择用一种有情的眼光看世界。
我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发现,欧阳修在滁州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不像范仲淹那样“先忧后忧”,他只是好好过日子:修亭子、喝酒、看山、和百姓聊天。可正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没有在贬谪中枯萎。他怜惜的草木,是滁州的野花,是山间的清泉,是老百姓脸上的笑容。他没有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把世界看成一个委屈的地方。他依然能发现身边的好,并且为这些好而醉。这不是消极,这是积极到了深处——他知道,能救自己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政治理想,而是眼前这顿酒、这片山、这群人。
后来欧阳修回到京城,当了更大的官,做了更多的事。可是他自己说,最怀念的,还是滁州那段日子。因为在滁州,他学会了如何在不“成功”的时候,依然活得丰盛。他学会了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放到身边的一草一木上。他发现,当你认真看一株野花的时候,那株野花会回馈你一整座春天。这种能力,比任何政治才能都让他走向更通透的晚年。
我亲爱的小姐,我们都想拥有“识乾坤大”的眼界,都想变得深刻、成熟、见过世面。可是我们常常忘了,“识乾坤大”之后,最难的不是“看清”,而是“看轻”。看清世态炎凉之后,还能看轻那些炎凉,把注意力放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欧阳修就是如此——他看清了官场的险恶,但他更看重山水的清朗;他看清了人情的淡薄,但他更看重酒桌上滁人的笑容。他把那些“大”的烦恼,稀释在“小”的欢喜里。他选更容易快乐的方式活着。
我亲爱的小姐,今天如果你觉得自己被困在某个不如意的“滁州”,不妨学学欧阳修。去找你的“山水”——也许是一间咖啡馆的角落,也许是你书架的小方寸,也许是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歌单。在那里待一会儿,不看手机,不想烦心事,只感受。感受那杯咖啡的苦香,感受书脊上烫金的字,感受音乐流过耳道的温度。这些“草木”很小,但它们会告诉你:世界不只有你头痛的那些破事,还有能让你醉的风景。你不需要真的喝酒,你只需要找到那把能让你“颓然乎其间”的椅子,然后坐下来,对自己说:今天,我就在这儿了。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愿你也有一座醉翁亭。
永远陪你醉山水的人
写于一个山色空蒙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