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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的南京城外,冬天比霍揆彰记忆里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第五十四军在南京东南方向的淳化镇一带布防,任务是掩护主力部队的撤退路线。霍揆彰站在一座刚修好的掩体后面,望远镜里能看到远处日军阵地的火光——他们在夜间烧了野外的枯草取暖,火苗一簇一簇地跳动,像是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排没熄灭的烟头。
他把望远镜放下,呼出一口白气。12月的南京湿冷透骨,寒气从地面钻上来,顺着军靴的鞋底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处就凝住了。他搓了搓手,手背上的皮肤被冻得发紧发白,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那是罗店和苏州河留下的旧伤,天气一冷就裂开了。
"军座,前面来了命令。"参谋长刘振国从掩体的侧门钻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南京城防指挥部通知,各部准备有序撤退,掩护后方的军民过江。第五十四军需要守住淳化镇到句容一线,至少坚持三天。"
三天。霍揆彰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衣兜。"知道了。让各师把防线加固一遍,弹药按三天的量配发。"
"是。"
刘振国钻出去了。霍揆彰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前方的田野和枯树,落在更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上。南京的城墙他年初进城述职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城墙上还挂着庆贺新年的红灯笼,城墙根下有孩子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热闹声响了半条街。现在那些灯笼早就收了,城墙在冬日的雾气里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垂首的巨人。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给父亲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父亲大人膝下:儿正在南京外围作战,一切尚好。战事激烈,恐有一段时间无法通信。望家中勿念。儿揆彰,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他写完信封好,想找个邮差寄出去,但战区的邮路早就不通了。他把信放在自己公文包的内层里,想着等打完了仗再寄。
他没想到,这封信最终在行李里跟了他二十年,从南京到武汉到重庆到昆明到台湾。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把它寄出去。信纸在他身边慢慢变黄、变脆,字迹从墨黑褪成灰褐,像一片深秋的叶子,被时间一点点地抽干了水分。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他把信放进公文包,熄了灯,躺在行军床上等待着天亮。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冬风刮过地面的呜咽声。他知道天亮之后就不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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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日军开始向淳化镇方向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