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脚的人生》

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没能找到那双红色高跟鞋。许是某次搬家时的仓促,又或是某回整理旧物时心一横的绝断舍弃。

如今满街望去,人潮涌过,脚下尽是各式运动鞋——步履轻快,安稳妥帖,像是整个时代都约好了要轻装前行。而那曾让我挺直脊梁、也曾让我狠狠跌倒的清脆“笃笃”声,也就这样彻底湮没在过往的尘埃里。



对美的所有想象,始于我五岁那年,父亲从北京开会回来,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红色小皮鞋。那红,是鲜亮亮、正正经经的红,皮面光亮,映出我欢喜得发红的小脸蛋。

我是大院里第一个穿上皮鞋的女孩,在水泥地上踩出“嗒嗒”的声响,觉得自己成了画册里走出的公主,成天鞋不离脚,只有我睡觉的时候它才和我分离那么一小段时间。直到脚趾在鞋里蜷得生疼,才同意母亲将它拭净,传给妹妹。

那一团跳跃的红色,从此深深藏在记忆中了。


多年后,我几乎复刻了记忆中的那抹红——托人从上海捎来的红色高跟鞋,有着纤细却足够骄傲的鞋跟。初次穿上时,心里“啊”地轻呼一声。在宿舍窄小的空地上试步,高挑的身材更加挺拔傲人了。那抹红走在街上,赢得不少回头的目光。

那时太年轻,满心以为这美丽适用于所有想要闪光的时刻,包括——那庄严肃穆的审判台。


那年我刚穿上警服,蓝色的裙子、白色的上衣,红帽徽与红领章衬得人格外精神。

有一次出任务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配发的解放鞋灰扑扑、笨拙拙的,拖累了一身精气神。几乎不假思索,我踢开它,换上了我的红高跟鞋。


看守所的水泥地,法庭空旷的走廊,鞋跟叩击出清越又孤寂的声响。我会然沉浸在满满的自信里,未觉不妥。

直到将犯人押上审判台,自己穿着笔挺警服、蹬着红鞋肃立其后时,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骄傲——我高出他们一截。


忽然,领导的声音穿透肃静,叫了我的全名。


我本能挺胸应“到”,心里漾起一丝被注意的得意。然而迎上的是主席台上黑沉如墨的脸色。他的目光像两枚钉子,将我牢牢钉在那双红得刺眼的鞋上。


“这里是审判台,不是走秀台。”


一句话,冰水般泼下来。周身的血液轰然涌上脸颊,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庄严与自得碎了一地。我踉跄着冲下台,在众目睽睽下脱掉那双灼脚的红鞋,赤足拎着它,逃也似的离开。


换回旧解放鞋再赶回时,审判已在进行。我躲缩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再不敢抬头。只觉得四面八方视线交织成网,牢牢缚住一个尚不明“规矩”的年轻人。

那远不止是一次着装的失误,而是对某种无形秩序的公然僭越。它以最迅疾而痛楚的方式教会我:有些舞台,容不得异色;有些角色,必须消融于统一的底色之中。


自那以后,我收起了所有关于“美”的念想。在基层工作的八年里,我的夏天只有两套换洗衣裳:棉绸的黑、蓝裤子,配或绿或紫的、绝不出挑的T恤。它们吸汗、耐磨、易于劳作,与土地和汗水亲近,唯独与“美”疏远。我安心地融入了那片朴素的背景,再没有“不对劲”,也再不会有人为我脸色一沉。


只是,心底那簇关于美的火苗从未真正熄灭。它会在路过商场橱窗时幽幽一闪,让我想起更早的年月——母亲带我去裁缝铺做的那条淡绿色碎花连衣裙。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裙摆随着步伐漾开生涩而欢欣的弧度,配着高跟鞋走在街上,收获的是另一种羡慕的眼光。


如今我时常想起,审判台上满脸涨红的年轻女警,与更早时身着绿裙怯然张望世界的姑娘,是否真是同一个人?那双不知所终的红色高跟鞋所带走的,是一段不合时宜的张扬。


满街步履安稳,向前流淌。我那清脆的“笃笃”声,只在极静的时刻,才从心底传来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最终,我们都穿上了合时宜的鞋,走得平稳。却始终不敢忘记,自己也曾莽撞地选择过一种不一样的、可能会崴脚的步伐。而今的每一步,都仍踩着往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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