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小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铺子的主人是一位年芳二十七的老姑娘,人称“询姐”,她散养了几只在铺子周围膘肥体壮的野猫。
而询姐最大的爱好莫过于喜欢搬着那老旧的小板凳坐在门口,忽悠路过的学生党们用啤酒盖换糖。
周莺喜欢吃询姐家的糖果,也爱询姐身上烟草味的熏香,最爱看询姐懒散的穿着一条深V的吊带裙,灰白色的披肩搭在她的肩膀,她恍恍惚惚的知道了这种心动叫做爱情。
可周莺只不过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十九岁的姑娘。
【二】
询姐年纪其实不大,却经常被街坊邻居评论说是饱经沧桑,她谈过一两段并不顺利的爱情,兜兜转转过很多城市,最后在这里落脚。
询姐摇摇晃晃的莫名成为了大龄剩女,又莫名与更新换代的世界脱轨,她拿着曾经最流行的翻盖手机,听着过路学生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她沉寂了很多年,周莺却鲜活的闯进了这片灰暗的巷子里。
询姐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相遇是周莺小考忘记带包,她慌张的冲进小卖部,结结巴巴的只为了赊账。询姐耐心的帮她配好一套,饱含笑意的嘱咐她,“下次可别这样”。
似乎这一声安慰说进了周莺的心坎,也有可能是因为询姐脱离世俗的样貌吸引了她,在周莺的努力下她们日渐熟络,再后来高考结束,周莺索性就在询姐这打了工。
当时询姐盘算着自己的收入,开出了一个并不高的工资,但是周莺欣然接受,然后热情高涨的规划了一整套宣传的法子,几天过去了。一两年来,询姐还第一次看自家商店这样热闹。
庆功的那天晚上询姐诱惑刚成年的周莺开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瓶啤酒,只灌了两口小姑娘就醉倒了。询姐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哧哧”的笑。
周莺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义愤填膺的耍酒疯,说她喜爱古装,家里人却不让。还说自己喜欢戏曲,但翻遍了好友名单,却没一个人爱唱。
周莺叽叽喳喳的像只百灵鸟,最后把询姐惹闹心了,拿被子卷成了春卷送到了床上。
散养的大花猫撅着屁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毛绒绒的尾巴扫在周莺的鼻尖差点把人闹醒,询姐挥挥巴掌把懒猫赶走。
询姐盯了一会儿周莺的睡脸,她温柔的顺着周莺的头发把它顺到周莺的耳后。那乱糟的马尾从询姐的鼻尖划过,惹得她鼻尖一阵瘙痒。
心脏缓慢而沉稳的加速,点起的白炽灯下明晃晃的心跳声,像是扒开了果实的外皮,内里的柔软一览无余。
小姑娘睡起来恬静的很,特别是那粉嫩嫩的小脸。询姐指尖多出一点渴望,她压抑着自己走出去点了一根烟,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询姐暗自咂舌。
这又熏了一身的烟味,明早怕是又要骗小姑娘是烟熏的香水味了。
第二天一早周莺头昏脑涨,她不像宿醉后的成年人一样,叫嚷着没有下次,反而是兴奋的抓着询姐的衣裳说她还想要。
询姐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倒了一小瓶盖白酒给周莺尝,刺激的酒味变成了辣味的痛觉,询姐插着膀子倚在门口看着周莺满眼泪花的捂着嘴说“烫”。
周莺的舌尖鲜红像极了草莓味的糖,询姐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快速的移开了视线,却仍旧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难免有些口干舌燥。
【三】
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是因为晚上一个醉酒的男人来找事。他自称是询姐的前任,眼里却没有任何爱情,只拿了点燃的烟头死死压在了询姐的手背上。
男人一手提溜着酒瓶,醉醺醺恶狠狠的骂着询姐“骚”,嘲笑着询姐老土。周莺第一个看不下去,愤怒的宛如一头小兽。
可周莺刚想上前却被询姐拦下,纵然询姐手速更快,但是周莺还是闻到了来自那个男人身上烟味混着恶臭的味道。
周莺干呕了好几声才听到询姐神情冷漠的让她报警,等到警察来时周莺早被吓得眼泪汪汪。询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从地上扣起一个酒瓶盖,温柔的笑着用软糯的语句哄着周莺,“来,莺莺不哭,询姐给你换糖。”
等到嘴里的草莓味蔓延开来,周莺才收回目光又开始心疼询姐的伤,珍珠般的眼泪又连串的掉下来,询姐只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
陌生的情绪瞬间爬满了周莺的整个心脏,她虽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可早就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询姐肩膀上的肩带滑落,熏香若有若无,周莺垂下眼帘心里荡起波浪。
看着询姐起身离开,周莺暗自嘟囔,“喜欢那个人渣干嘛,喜欢我才好。”
那男人有段时间没来找事,询姐都忘了这个人了,可小姑娘在这呢,多少有些不安全。
询姐思考了两天劝慰周莺晚上回家去睡觉,还给她涨工资。但是周莺显然是初出茅庐不怕虎,不但没跑,甚至还积极的买来了防狼喷雾,辣椒水和瑞士军刀。
小姑娘叫嚣着要保护好她,看起来信心满满的样子,询姐好笑的看着周莺在自己额头系上的红色飘带,反手却把军刀藏好,这么锋利的东西还是小心别划着周莺才好。
【四】
周莺出高考成绩那天也是在询姐这里查的,询姐头一次这么紧张。询姐这里只有一台台式电脑,周莺撅着屁股趴在桌上,询姐一直胳膊放松的搭在她的腰上。
小卖部房顶上的旧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天气炎热的很。周莺的脑门上都是细汗,询姐心疼的拿着塑料纸在旁边一个劲的扇风,盘算着过两天给这小破屋里按个空调。
等到成绩出来,分数远高于周莺心仪的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时,周莺快乐的几乎尖叫。询姐细致在卫生纸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神神秘秘的从床底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周莺。
周莺满脸疑惑的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做工细腻的汉服。询姐胳膊杵在小窗上,手里拿着还没玩明白的智能手机老妈子一样念叨,“这是询姐从网上买的,我不大会用,不知道适不适合你,你穿上看看。”
周莺小炮弹一样砸进了询姐的怀里,揽着询姐的脖子在询姐的脸上猛亲,出来的时候周莺脚下是飘着出来的,黑发散在耳旁。询姐站在原地定定的欣赏了片刻,在周莺的摆脱声中才缓过神来。
“询姐,你帮我扎个头发好不好嘛。”周莺软着嗓子撒娇,询姐半身酥麻最吃这一套。她小心的挽起头发,生怕弄疼周莺,周莺这次竟也不吵,乖乖的坐在她面前等她编好。
复杂的发型很快就在询姐手下展现出来,周莺挤眉弄眼的展示着自己多好。询姐皱眉打量了一番却并不满意,片刻后她从床边的柜子上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里面放着一只凤凰钗,将这只钗子置于周莺的发间后询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周莺兴奋的问她这只钗子是哪里来的,可真好看。
询姐神神秘秘的一笑,“这可是你询姐的嫁妆,你可要保存好。”本以为能虎一下周莺,哪想到周莺的笑容瞬间甜了几倍,拉着周莺的手就让她给她拍照。
询姐连美颜都不会开,惹来了周莺的一阵娇笑。她矜持的坐在镜头前,拢了拢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慵懒又含蓄的笑。
周莺并不满意,拉着询姐比“耶”又拍了好几张,趁着询姐不注意周莺一个吻还亲在询姐脸上,相片也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接着周莺就跑去约会高中的狐朋狗友,走之前是想带着询姐的,但询姐摆摆手没去,只不过询姐不知道,周莺一整局嘴里都是询姐。
等到周莺玩到了晚上回来,吃着询姐给她包的热腾腾的饺子,询姐专门给她演唱了她学了半月的戏曲。周莺哪里知道,只不过是一次醉酒的胡话,询姐也放在心上,这逗得周莺再一次眼泪汪汪。
陪着询姐去给隔壁的小老头家送饺子的时候。周莺又从小老头家听来了更多询姐的故事。
询姐原来也是个高材生,只不过家里闹了矛盾断了关系才会跑出来打工,但她依旧年年往家里寄钱。那个男人确实是询姐前任,喝酒赌博无恶不作,询姐当初也是眼瞎才能看上。
最重要的是周莺知道了,询姐下个星期就要过生日了。
周莺当然是手忙脚乱的准备,她想过给询姐买个包,或者一条连衣裙,询姐就那几件衣服,她早就想给询姐换了。
可是路过一家实体店的时候,透过橱窗她看见了一双红色高跟鞋。只是想想,周莺都觉得这双鞋穿在询姐身上绝美。但是在询姐那的工资让她大手大脚花了不少,为了防止错过时间。
她拿起了画笔开始接稿,十几,二十几的她都接。用她擅长的专业终于在询姐的过生日的前一天攒够了钱。但是戏剧性的是,那双红鞋被买走了,它像是一个遗憾,让周莺追悔莫及。
再看别的礼物,周莺都觉得配不上。
后来周莺买了一串珍珠项链给询姐,询姐也因为这件事好生安慰了这个小姑娘。周莺撅着嘴要亲亲。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周莺慢慢变成了“亲亲狂魔”,一天不亲一下周姐,她都浑身难受。有时她最爱圈在询姐的肩膀,小狗一样啃一口询姐的肩头,被询姐追着遍地打。
那时候周莺什么都没考虑,她贪恋询姐给的所有拥抱,她知道这会是她人生中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可怎么呐,心动是掩盖不了。
【五】
出事的那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了的早上,为了填报志愿,周莺回家跟父母商量。询姐特意给周莺放了一个假期,让她好好和父母聊聊。
走的时候周莺恋恋不舍的,还带走了询姐作为嫁妆的那只钗子作为不能相见的寄托,最后还一脸不舍的对着询姐说,“等我!”
可哪知一天过去了,周莺都没来任何一个消息。询姐觉得不对,拉了路边上的学生妹妹塞过去了一把糖,让对方教她怎么给周莺发消息。
可消息石沉大海,根本就没有一点回声。询姐着急的坐在门口,握着那一把糖心慌。她兀自安慰自己,如若周莺看到自己塞给别人一把糖,怕是又要闹脾气了。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一样没有任何消息。第四天确实来人了,却是一位自称是周莺父亲的男人,那男人看起来苍老极了。
询姐把他请到座上,只不过那端水的手却抖动的愈发厉害,男人也心慌的并未发现这件事,他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叼了一根烟嗫嚅了半天道,“你知不知道,小女,对你有……那种心思?”
询姐当时心里一凉,完了,被发现了。
周莺的父亲说这件事是周莺报考志愿的时,意外的选择本城市大学而非心仪大学时,他们发现了不对。在一番逼问下周莺才坦露了事实。
周莺的父亲表现得格外无助和慌张,他恳求询姐放过周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他口里的周莺正常的人生。
询姐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要放弃,可沉默过后,询姐终究是做出了决定,她接过了周莺父亲递过来的一根点燃的烟,说了一句,“对不起。”
送走了周莺的父亲,询姐又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门口,她的眼角青了一块,肥胖的大猫跳到她的手中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眼角,询姐疼的抽了一下,她的手掌心上化了一颗黏腻的糖。
周莺对于她来说,像是街角昏暗烟熏的小巷里招进来的一束光,询姐爱这段感情里属于周莺的时代的鲜活,更爱属于周莺这个青春肆意的人。
询姐望着这个小店隐隐有了计划。
傍晚回家的时候,询姐走在路上,有警车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拐弯的时候询姐无意中的一抬头,却看见了巷子里一位姑娘吊死在了一棵树上。
碎嘴的老婆婆说这姑娘爱情不顺,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才有这个结果。而真正引起询姐注意的却是那姑娘脚上的那双红色高跟鞋。像极了周莺跟她撒娇埋怨没买上的那份生日礼物。
那双红色高跟鞋像是早就提示了她们,有些事注定会是一生的遗憾。眼角的伤还在发疼,询姐摸了摸却突然了然一笑。
不是都下定决心了吗,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询姐耐心的走过了一条条街道,在一双红色高跟鞋面前驻足。她买了它,还专门请别人拍了照片。
看着照片里的红色高跟鞋,询姐细致的笑起来说了句,“真漂亮。”
【六】
远在家中的周莺此时正在疯狂撬门,从大门溜出来的那一刻周莺鞋都没穿上。她光着脚踩在满是小石头的路上,痛的眼泪飙升却不敢停下。
她太想念将头埋进询姐胸口的那阵烟草味的熏香,太想念那一颗草莓味的糖,因为和父母反抗她拒绝吃饭,跑两步眼前一黑就要晕倒。她死死抓着那只钗子,扎的自己血流了一手。
周莺有些哽咽,她多希望询姐现在能给她一颗糖。可命运是实在凑巧,还没跑出去两步就正好撞见了回家的父亲,父亲怒吼着拎着周莺的胳膊把人扛回了家。
周莺放声痛哭,奋力挣扎着却没有任何效果。最后她满脸泪痕的仰躺在地上,耳边母亲心疼的边哭边找药,父亲大声怒骂着说询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嘶声力竭的辩驳了两句,“可是我喜欢询姐!我不能没有她啊……我都想好了,想好了我们的后半生,就算在那个小院子里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