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红指甲
大巴车开了四个小时。
何春红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工厂区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楼房。楼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望不到头。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提着蛇皮袋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广场很大,人很多,灯很亮。到处都是广告牌,霓虹灯,车喇叭声。有人举着牌子喊“龙岗”“宝安”“布吉”,有人在发传单,有人蹲在地上抽烟。她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蛇皮袋的提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她今年二十二岁。十八岁进厂,在东莞待了四年。手指断了一截,嫁了一个男人,又离了。现在她站在深圳的汽车站,手里还是那个蛇皮袋。
她跟着人流走出广场,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旅馆。十块钱一晚,一间农民房改的,六张上下铺,住了十几个女人。何春红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蛇皮袋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
上铺的床板上有用圆珠笔写的字。她翻了个身,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看了一眼。
“一定要活下去。”
跟东莞那个宿舍上铺写的“我想回家”不一样。这句话没有家,只有活。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
她去工厂问过,人家看一眼她的手就摇头。她去餐厅应聘服务员,经理问她以前做过什么,她说在工厂做过质检。经理又问,会不会说粤语?她摇头。经理说,我们要能跟香港客人沟通的,你不合适。她去商场应聘导购,人家问她有没有销售经验,她说没有。人家说,我们只要熟手。
她走在深圳的街上,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走了三天,脚底磨出水泡,什么工作都没找到。
第四天,她路过一家舞厅。
舞厅在罗湖口岸附近,叫“夜来香”。门面不大,白天关着门,门口的霓虹灯暗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用红纸写的,字很潦草:招服务员,包吃住,工资面议。
何春红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想起东莞镇上的那个溜冰场,想起铁皮房,想起黄毛。想起自己蹲在铁皮房外面洗衣服,水龙头下搓得手发白。想起存折上的八块七。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灯没全开,只有吧台上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吧台后面翻账本,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什么事?”
何春红走过去,站在吧台前面。
“我来应聘。”
胖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再滑到手指上。他看见她断了一截的食指,停了一下。
“以前做过什么?”
“工厂。”
“没做过夜场?”
“没有。”
胖男人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她。
“你长得还行。”他说,“但这行靠脸不够,还得会说话,会招呼客人。你行不行?”
何春红看着他。
“我会学。”
胖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行。今晚就上班。一个月八百,包吃住。客人给小费是你自己的。”
何春红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胖男人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套工服扔给她。黑色的,紧身的,领口开得很低。
“换上。七点开始上客。”
何春红接过来。她走进后面那间窄小的更衣室,关上门。工服穿在身上有点紧,裹着腰,勒着胸。她对着更衣室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二岁,颧骨有点高,眼窝有点深,但年轻,皮肤还紧。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最红的那种。壳子磨花了,还剩大半截。她拧出来,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涂。
手不抖了。
涂完了,她把口红收好。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剪得短短的。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在长途汽车站的垃圾桶旁边,那个涂红指甲的女人。那十个指甲,鲜红鲜红的。她盯了很久。女人说“看什么看”。她低下头,把手藏到身后。
那时候她指甲缝里有泥,有草汁,有灶灰。
现在她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把手藏到身后。
她走出更衣室。胖男人坐在吧台后面,看见她出来,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去吧。”
何春红走进舞厅大堂。灯已经全开了,旋转的球灯把光斑洒在地面和墙上。音乐响起来,是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几个早来的客人坐在卡座里,抽烟,喝茶,翻着菜单。
她站在吧台旁边,等着。一个客人朝她招手。
何春红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先生,喝点什么?”
她笑着,露出牙齿。嘴唇上那层红色在灯光下很亮。
客人看着她,也笑了。
“小妹,新来的?”
“嗯。”
“叫什么名字?”
何春红顿了一下。
“红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名字。也许因为它是她第一个名字。也许因为它是她最干净的时候的名字。她嫁人之前,叫何春红。嫁人之后,成了陈建国老婆。再后来,成了流言里的那个女人。现在,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一个假名字。但她选的,偏偏是她最干净的那个。
客人点了点头。
“红梅,好名字。”
何春红笑着。她转身去拿酒。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舞厅门口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紧身工服,涂着口红,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指上一枚银戒指。二十二岁,年轻,像一朵刚开的花。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红指甲。那十个鲜红的指甲。她那时候想,那女人真好看。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天生的。那是涂出来的。一层一层,涂得很厚,盖住了底下的东西。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断指的地方。疤已经淡了,但还在。像一道永远长不拢的口子。
她攥了攥拳头。然后她松开手,端着酒杯,走了回去。
她没涂红指甲。
但从今天起,她跟那个车站的女人一样,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只是那个女人的红指甲,是自己涂的。她的红,是断了一截手指之后,拿命换的。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