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电影两个小时,每一个镜头和场景都采用了一种第三人的观察角度,如纪录片那样,真实却又不带入任何拍摄人夸张和虚浮的感情。
扎因是整部电影里每一个镜头下的主角。电影从头到尾,展现都是他视角下生活中的流离失所和艰苦困顿,12岁的年龄,却有着20多岁成年人的成熟,这中间至少10年的心理跨度是生活本身的困苦所塑造的。
无论从电影的初场镜头下的扎因拖着沉重的煤气罐,提着大袋小袋的食物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还是电影接近尾声时候,因为拉希尔突然间的消失,导致他要靠卖曲马多饮品赚钱来养活自己和约纳斯;无论从原生家庭再到离家出走遇到拉希尔,他的生活境遇一如既往地艰难,无处安生。
生活于物质条件丰盈的资本社会,从来都不是简单谋生,而是直接越向了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金字塔顶端的自我实现和超自我实现,而扎因的生活境遇却是连金字塔最低端的生理需求都满足不了。
最低生活需求都难以满足的家庭和社会总是容易激发和滋养人性中的恶,从父母狠心要将妹妹萨哈献给有特殊性趣的杂货店的老板的那一刻,扎因对自己所出生的家庭就已经产生了深恶痛绝的情感,到最后因为想要偷渡到瑞典,回家去寻找自己身份证件的时候却无意得知萨哈因为太小怀孕,流血至死的噩耗,最后恨怒冲其顶峰,持刀冲向杂货店老板。整个过程,罪恶从无到有,从浅至深的酝酿过程,看似无心,却是层层递进,恶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步步为营,从因到果,复杂丛生。
物质极度匮乏的环境中,恶从来也都不是单枪匹马。萨哈的单纯无知,父母的软弱无能,杂货店老板的特殊癖好,缺少任何一环,萨哈的死都无因可究,无痕可寻。性别的弱势在萨哈和其母亲的角色中被聚焦放大,11岁的萨哈完全还不明白性是什么的情况下被送给了杂货店老板,性成为了一种可以被买卖,可以被交换,可以被无情物化的存在,而这个利益链背后的买家正是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群体。
而萨哈的母亲,在萨哈死后,到监狱里探望扎因时,告知扎因自己再次怀孕,她希望是个女孩,并且会将她取名为萨哈,而扎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冷漠地回应自己的母亲:“你的话刺痛了我的心,你太无情了”。这句话的背后是对母亲软弱无能还无知的控诉,萨哈的命运已如此可悲,家里的弟弟妹妹还那么年幼无法自足,母亲在自己怀孕的情况下,首先想到不是孩子出生是否会加重家庭的贫困,是否会再次重复萨哈的命运,而是无知地将其看做上帝赐予的礼物,是对萨哈的死的一种补偿。
女性的弱,即有社会的因,也有自我的果,人物的命运从来都是环环作用产生的效应循环。
扎因骨子里的反脆弱性格,是电影里矛盾冲突的加速剂。从细致地观察到毯子上的血迹,得知萨哈第一次来月事,于是猜测到父母会把萨哈送给杂货店老板,从而开始教导萨哈注意内裤的清洗,再到谋划将萨哈送到奶奶家以逃避萨哈被送走的事实。每一步,扎因都在用一种成熟的,充满警惕和思考的,而不是12岁孩子的思维方式来进行自我保护以及对萨哈的保护。所以,无论是杂货店老板阿萨德来家里与父母谈论与萨哈的婚事,扎因与父母爆发的言语上的冲突,还是萨哈被送走的那一刻,与父母撕扭在一块,拳打脚踢下的肢体矛盾,再到最后在监狱里起诉自己的父母,每一个场景,都展示了扎因人物性格里对脆弱的不服从,小小的身躯里,住着反抗意识极强的自我。
最后因为扎因的起诉,阿斯普罗,阿萨德,扎因的父母都被推到了法律制裁的舞台上。扎因最后也如愿以偿,申请了护照,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而电影最后定格在他假装笑意的脸上,令人沉思。经历了那么多流离失所,幼无所依的时时刻刻,痛苦,绝望,麻木,冷漠,才应该是他脸上最真实的表情,而那最后为了拍护照照片的勉强一笑,让人想到的是,生活富足家庭中的孩子,笑才是他们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吧,这种反差对比,才显得扎因的成熟和经历是多么的沉重和不堪回首。这个世界强与弱,富足与匮乏,进步与落后,总是在一种紧张的拉力网中维持着动态平衡,看似脆弱的人和事,一旦爆发出自身的反脆弱性,力量和局面的反转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电影的末尾,扎因的母亲在法官面前声泪俱下的控诉如下:
“我这一生都是奴隶,你还敢批评我,你有什么权力批判我,你有我这种处境么?我经历过的你经历过么?你永远不会,因为你活不下去,你连做噩梦都活不下去,为了孩子,我愿意犯下千种罪,他们是我的孩子,没人有权力批评我,我是我自己的法官......"
全球78亿的人口,每一个人的生活和经历都不尽相同,78亿种人生,哭乐哀愁的差异是巨大的。感同身受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对沟通的误解,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另外一个人的经历和人生。所以扎因的母亲认为法官没有经历过他们的苦难,就没有权力来判决自己的罪与罚,这种诉求也显然合情合理。
生而自由这件事情,从来不因为国家的落后与先进,物质的稀缺与富足,权力的大与小,而有所区别,人人都渴望成为自己的主宰,成为自己的审判官,而现实是,普通民众的自由掌控在权力者的手上,而权力者并非总是公正良善的,或者说公正良善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相对的,用绝对的法律来裁判相对的罪行,本身就是一件矛盾不可行的事情。
扎因所出生的家庭和社会展示出的某种可悲可怜是因为有了富足先进的资本社会做参照,可悲可怜的感受另一方可能隐射的也是观影人自己骨子里觉得生活还算不错还算优越的傲与慢。生活无从对比,观影只是了解另一种人生的方式,苦难并不伟大,就如同扎因在整部电影中所显示的那样,也并不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