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童年岁月里的春节方糕

         据说,人类的味蕾对食物的偏好,大多在童年时期便已悄然形成。难怪,那些童年时品尝过的美食,至今仍让我念念不忘,其中,有一种食物更是令我情有独钟,喜爱至极。

        时光回溯到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那时,我的家乡还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镇。每当岁末临近,年关的脚步悄然靠近,整个小镇仿佛被施了魔法,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年味。而对于我和弟弟妹妹们来说,最翘首以盼的,便是那香甜软糯的米糕。因其形状为小小的切面呈正方形的台体,我们也亲切地称它为方糕。

        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春节的方糕,对于家家户户而言,不仅仅是一种难得的美味,更是对新年的美好期许。“方” 象征着正气,“糕” 则蕴含着人往高处走的吉祥寓意,所以,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吃方糕成了家乡雷打不动的习俗。

        每至腊月中旬,母亲便开始精心筹备做方糕的食材,糯米和大米自是不可或缺。母亲总是精挑细选,将二者按比例混合,随后用水浸泡整整一天。在泡米的同时,各家各户会用器皿装上一点米,自发地排起队来。全镇仅有两户人家从事方糕制作,昼夜不停歇。

        排队的过程着实漫长,有时甚至要等上一整天。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人们只是偶尔去瞧一瞧。这种等待,不仅没有消磨掉我们对方糕的渴望,反而愈发激起了内心深处对它的强烈向往。尤其是看到前面人家把刚出笼的方糕铺在搭起的木板上吹干,那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浓的方糕香味,瞬间钻进我们的鼻腔,对于还是孩童的我们来说,实在难以克制。虽说还不至于垂涎三尺,但馋涎欲滴却一点也不为过。好几次,我都按捺不住,想去向人家讨要一块方糕,可最终还是凭借着仅有的一丝自制力忍住了。

        偶尔去查看排队进度的人,要是发现前面的人家开始加工了,便会顺带将后面人家排队的器皿向前挪动,同时询问大约何时能轮到自家。轮到的时间,基本上取决于上一家要舂米的数量,所以无论白天黑夜,都只能耐心等待。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次等待的经历尤为深刻。那一次,我们一直等到深夜。爸爸因为第二天还要出工,便由已上小学且放了寒假的我陪伴妈妈一起等待,弟弟妹妹们则在家中焦急地盼着,等着等着,便进入了梦乡。

        终于轮到我们了,母亲将浸泡好的米倒进那个熟悉的大坑。我好奇地凝视着这个大坑,它的学名叫做石臼。石臼上方,是一个巨大的木头锤子,锤子的柄极为粗实,呈切面为正方形的长方体。切面的边长约在 15 - 20 厘米,整个柄长两米多一点。在锤柄中间部位的下方,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槽,同样由粗实的木头制成。这个槽不仅起到支撑和稳定锤柄的作用,还如同杠杆一般,与整套工具 —— 碓,紧密协作。在锤柄的另一头,有一根同样粗实的横杆,与锤柄并不相连,两个人可以站在这根横杆上,用脚踩动碓的末端,借助杠杆原理,使石臼上方的锤子上下运动,从而捣碎石臼中的米。在我的家乡,这个过程形象地被称为 “磕米”,你瞧,在人的踩动下,那上下运动的碓锤,可不就像一个附身磕头的人嘛。而踩踏的过程,则被叫做 “踏碓”。当然,与横杆相连的上方,还有一根稍细些的横杆,通过两根垂直的柱子与下方横杆相连,形成一个长方形,这样踏碓的人便可以将双臂支撑在上面的横杆上,使踩踏更加省力。

        当轮到我们家 “磕米” 时,妈妈通常会加入 “踏碓” 的行列。妈妈和另外一位阿姨站在碓的长柄一端,双脚稳稳地踏在木制的踏杆上,身体随着碓杆的起伏轻轻摇摆,每一次踩踏,都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力量与柔美。

        随着她们有力且稍作控制的向下踩动,碓杆的另一端,那沉重的石锤缓缓抬起,在固定的轨迹上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而后,随着她们脚掌的轻轻抬起,石锤带着重力加速度,沉稳而有力地砸落在石臼中,发出沉闷且富有规律的响声。

        此时,屋里那柔和的灯光,穿过锅台上袅袅升腾、弥漫在空间里的热气,映照在妈妈的脸上。她的眉眼间,流露出专注、宁静与优雅的美丽。妈妈和阿姨们的动作,每一次抬脚、每一次下踏,都精准而协调,恰似上下跳动的音符,共同演绎着一首独特的劳动之歌。她们左右轻轻扭动的身体,与动作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动人心弦而又曼妙无比的画面,淋漓尽致地诠释了劳动之美与智慧之光。

        随着锤子的不断起落,坑里的米逐渐被捣碎,变成了细腻的米粉。望着那一堆堆洁白如雪的米粉,我内心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情不自禁地缓缓伸出手,轻轻探入米粉中,然后慢慢合拢手掌,轻轻抓起一把。啊,那柔软细腻的触感,在当时的我看来,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如今回味起来,那感觉就像水一般的柔滑,像丝一样的绵软。我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让米粉从指缝间缓缓落下,宛如一根根轻轻展开、飘忽不定的纯洁白色丝带。

        接着,加工师傅会在一个正方形的蒸笼里铺上一块细软且含水的纱布,在纱布上面放置一个带有许多方格的模子,我们家乡话称其为 “糕箱”。然后,师傅用碗或其他器皿舀起米粉,均匀地铺满在糕箱里,再用一根木条轻轻刮平,随后小心翼翼地把糕箱抽出来,方糕的雏形便跃然眼前。最后,几层蒸笼一起被放置在锅上蒸制。

      在这最后的几十分钟等待里,我眼睛时不时就扫向锅上的蒸笼。妈妈在一旁说道:“要等到最高一层蒸笼上方圆了气才行。” 这所谓的 “圆了气”,就是指锅上的蒸汽升腾得又高又密,密得几乎没有间隙,大概就是热气腾腾、弥漫四溢的意思吧。我坐在小凳子上,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妈妈则蹲在石臼旁,耐心地捣和着米和粉,确保捣碎的米粉均匀细腻。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终于蒸笼开始冒出洁白的蒸汽,那股浓郁的米香也渐渐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不停地吸着鼻子,仿佛要把这诱人的香味全部吸进肚里。

“快好了!” 师傅的一声吆喝,让我内心顿时激动起来!

终于,蒸笼被揭开,那一块块方糕整齐地排列在蒸笼里,散发着腾腾热气。妈妈迅速地将方糕从蒸笼里倒在门外铺在木板上的席子上,一边倒一边叮嘱我:“赶紧把糕扒开,别让它们粘在一起,冷了就不好分开了。”

我赶忙一块一块地扒开方糕,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停地咽着口水。可若要等第一轮所有方糕都扒完,还得等上十几分钟,我哪里还等得及。趁母亲不注意,我偷偷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刹那间,软糯的口感和那由大米与糯米巧妙组合而成的、淡淡的却又恰到好处的自然香甜味道,在嘴里缓缓散开,瞬间触碰着我的每一个味觉细胞。我满足地眯起眼睛,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 “啧啧” 的享受声。妈妈见状,笑着嗔怪道:“真是个馋嘴猫。”

吃完第一块方糕,我继续扒着方糕,等全部扒完后,又忍不住吃了几块。这时,我对妈妈说:“拿些米糕送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和奶奶吃。”

妈妈点头称是:“是啊,快点,趁热赶紧送回去。”

我记得自己拿了三十块方糕往家赶。回到家时,只有奶奶还没睡。我赶忙把弟弟妹妹们从被窝里叫醒,一同享受这期待已久的美味。那天夜里,弟弟坐在被窝里,一口气吃了十二块,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黏糊糊的,也顾不上洗手,便又钻进被窝接着睡了。后来弟弟告诉我,当时肚子撑得难受,可嘴里还是想吃,根本控制不住,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才停下来。

做好的方糕抬回家后,每隔几天就要拿出来铺在太阳下晾晒。要吃的时候,先拿出来浸泡一下,既可以蒸着吃,也能放在水里煮着吃,还可以用油炸后再吃。油煎起锅时,浇上一点酱油,撒上一点青蒜末,那味道,对我来说,堪称世上无双的美味。每年的方糕,一般能吃到夏天,而每次吃到方糕的那一顿,便是最令人心满意足的时刻。

如今,岁月悠悠流转,各种美食如繁花般琳琅满目。然而,每至春节,我和弟弟妹妹们依旧会思念那淡淡的方糕味,依然会忆起那段排队做方糕的温馨时光,想起母亲踏碓时那美丽的身影。那一块块方糕,不仅仅是童年的美好回忆,更是家乡的独特味道,承载着我们对那个纯真年代深深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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