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猎豹老师的冒险还在继续。我真希望这旅程没有尽头。我喜欢她在我身后大喊：“You are amazing!”
她说我体力过人，甚至比成年男子还要强壮。她这么夸我，我还不是很受用。我还有更厉害的事迹要和她分享，“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妻子。”
“怪不得你这么勇敢。快说，谁是你儿子，谁是你妻子？”，女人还真的是，不管为人师表，还是身处困境，都改不了八卦的本性。
“扁豆是我妻子，吴刚是我儿子。你可别跟别人说。当然别人都知道，但是他们要是知道你跟别人说，他们会生我气的。”
“好。我不说。他们同意你做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吗？”
我有点不乐意别人怀疑我的地位，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当然同意。不管怎样，扁豆姑娘已经宣布过我们的关系。她说的东西，我从来没怀疑过。她就是我的路灯。”
猎豹老师鼓着掌，“真羡慕你，这么小就能找到自己的路灯。这就是青梅竹马吧。那你以后还要给她一场很棒的婚礼吧。”
婚礼？她为什么还在怀疑我的正统性，“不需要婚礼，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每个女孩都想要盛大的婚礼。你如果这么做，她会很开心的。”
“真的吗？”
“当然。”
“那我就给她一场比整个村庄还盛大的婚礼。老师也来参加吗?”
“如果我还活着，我就一定参加。”
我不知道她多大了，我也不知道我结婚时她多大了。现在说死好像对她来说太早了，但是我们本就是不同国家的人。没准他们国家的人就是活不长。我提醒她，“那你给我你的地址，等我结婚给你请柬。如果等你死了，也要邀请我参加你的葬礼哦。”
她果断答应了。
接下来，她又开始夸我，“汉姆，我的天使，你的运动基因真的很强大。你很有可能成为运动明星。真的。你石头扔得准、耐性强大、速度也快，你应该去更广阔的舞台。”
舞台？我想起吴刚跟我提过的舞台，“吴刚也要去更大的舞台。他会打篮球，还教会我打篮球。”、
“吴刚会打篮球？”，猎豹老师猛地挺住。
“对，吴刚会打篮球。”，我走到很远才停下来等她。她是累了吧。跟我走她总是累。
“可是他有一条腿是假的。你不知道吗？”
“扁豆姑娘告诉过我，吴刚的那种金属腿，属于一百万个人才有一个。用友那条腿的人天生就会跳很高，是天生的篮球手。他会很了不起的。”
我和猎豹老师自那之后就没有过多交流，我知道，她累了。我们走了三天，终于回到村庄。大家还在满上遍野地喊我们的名字。扁豆第一个扑上来，吴刚第二个。
我们搂着彼此回到家，家里坐了几个大人，正对着我的黑白照片磕头。我看村长也在里面，便叫他。其他的人看到我都惨叫着落荒而逃。
村长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哭着蹲下，“小憨头，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小憨头，没有照顾好你。”
一个一身蓝、却别了黄皮带的冬瓜头吐着烟走进来，“听说，那孩子回来了？”，他看到我，“你就是那孩子？”
“是。”
冬瓜头的双眼深不可测。那眼睛被厚眼皮半盖着、被棕墨镜遮着，还被那高深莫测的神情藏着掖着。
“可惜了村长。”，冬瓜头说，却没看村长，“可惜这房子了。下次有好房子再卖给我吧。”
我望着随便进出我家的人们，不知该给他们倒水，还是轰他们离开。我最后还是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水。十天的行程所带来的疲惫与恐惧扑面而来。我知道扁豆和吴刚都想听听这些日子的故事，尤其是我如何从深山老林里定位猎豹老师的，又是怎样活着摸黑回家的。对此，我没有秘籍，只能跟他们说，因为我是个天才。
我半推半劝地让他们回了家，在自己的床上昏过去。
因为失踪了两个人，所以村里的圣诞节没有举行，镇领导的拜访也推到元旦了。村长对此有些懊恼。他总说，“过圣诞，总比过元旦好。过圣诞，说明我们村国际化，有范。”
可是该过的还是得过。
这次致辞的还是吴刚。他身子开始有些佝偻，脸上也有了红血丝。但是这张经受了风吹日晒的脸看着与众不同得多。我觉得吴刚长大了。长得很大很大了。
这次元旦开会，镇领导来晚了。我即便到了高年级，应该坐到后排了，却还是霸守着第二排的中间位置。我在等那个叔叔的到来。
他来了，头发少了些，肚子大了些。他的身边多了个短发红裙的女人，和领口打着蝴蝶结的小男孩。他们三个齐齐地坐在我前面。这男孩那么小，小得能从椅子缝滑出来。那小男孩喜欢跪在椅子山、转过身跟我玩。我也乐得喜欢跟他玩。我把兜里的小玩意全都趁他父母不注意送给这男孩了。一个哨子，一张贴纸，和一个弹珠。
第一排的人依次讲话。那个叔叔依旧获得了最热烈的掌声。人们的热情到了吴刚这里已然所剩无几了。我戳着前面的叔叔和他那不停自拍的女人，“嘿，鼓掌啊。看这小伙多精神。”
“是你啊！你长那么高了？”，那叔叔趁机呼噜下我的头，但还是乖乖开始鼓掌。他三下，他女人三下，他孩子一下，我一共为吴刚争取了七下掌声。
“是，我天天陪吴刚打篮球。老师说，多蹦跶，人就会变高。”
他看着我，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勇敢地看着他。
“对了，”，我的指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吴刚是我儿子，我们都觉得你不配当爹。”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我知道他不太懂我在说什么，但他肯定不太舒服。这就够了。
吴刚这次的演讲非常成功。他甚至没有拿村长写给他的稿子。我和扁豆一起为他写了新的发言稿。强调爱与和平，还有我父母在非洲苦苦寻找的东西，自由。人们感觉新鲜，便伸长脖子听。描述自由真的对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太难了。我们不得不恬不知耻地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人生理想拿出来比对，“我的理想，是打篮球。虽然我只有一只腿，而且我的身体在长大，我的义肢每年都需要新的磨合，我的人生有着无限可能性，而且大多数路都比打篮球来得光明磊落、名正言顺，但是我还是想打篮球。这样一直打下去。”
等他结束了演讲，我们专门设计了一场篮球秀。我从椅子下面摸出阿伯的篮球，瞄准，投篮。吴刚稳稳接住。他开始竭尽所能地展示过去两年中他教我的一切技艺。我看那球把他的身体当作滑道、在他肩头滑行、在他手肘转弯、在他脚尖弹跳，不由得为他骄傲。他的动作那样完美，一气呵成。
“碰！”，他摔倒了。我看到身前的男人局促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但是谁也没站起来扶他。吴刚不需要。他的假肢在半年前就已经成了一个噩梦，当他在球场上旋转舞蹈时一次次磨得他鲜血淋漓。可他还是耐心又欣喜地带着学校的男生练好一个又一个动作，一个都不马虎。
阿伯坐在第二排终点。她脖子以下已然动不了了。一年前的摔伤像是摔断了什么重要神经，而那长长的神经花了一整年的时间从脚趾坏死到脖颈。但是她脸上绽放着笑容，因为这是她那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老伴的篮球重新弹跳起来。
真是完美的表演。儿子，好样的。
一切结束后，我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吴刚也早已在教室里等我。
我问，“今年不去陪领导？”
“他们不需要我。不去凑热闹了。”
我们聊了聊刚刚的篮球表演。虽然我赞不绝口，但是他依旧看出很多瑕疵，“刚刚的摔跤不仅仅是假肢不合适，我也有那么几个动作没有大位。本来不需要那么大力气的，可是我禁不住卖弄，导致收不回来。”
就在这时，猎豹老师探出头来，“吴刚，吴刚，镇长在找你。”
吴刚虽然早已蜕变成了处世不经的小伙子，但也是这常日的冷静让他脸上飘过的瞬间恐惧无比扎眼。
她跟着猎豹老师，我跟着他。我们三个一起进了办公室，看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女人、孩子笑着闹着坐在沙发上。那孩子正像只小狗般在每个人的膝盖上折腾一番。看到我，他从母亲膝盖上一跃而下，像人猿般摇摇摆摆地向我晃来。
这个房间里有七个人。这七个人的气场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这气场来源于每个人的表情、着装、家世背景，而这气场影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部件，杯子也好，挂饰也好，窗帘也好，全都以反自然的方式摆放、舞动，应和着这七人的位置与角色，形成一个超乎于这物理房间之外的新的房间。
我不知道该不该拥抱那个摇摇晃晃的孩子。他粉扑扑的脸蛋、红嘟嘟的小嘴、圆鼓鼓的肚子，那么招人喜爱，可是此时的他越惹人爱，吴刚就该越恨他，我猜。还好，那孩子被她母亲一把拉回去，动作之大让我以为她要把它塞到那闪闪发光的皮包里，再把皮包扔进挂了十个锁的柜子。还好我没张开手臂，不然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大家彼此相望，爱恨在空气中流转。终于，那全场默认的话题引导者--“糟老头子”开口了，“吴刚，听说你还在打篮球？”
吴刚怪异得笑了，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幼稚的挑衅，“不是听说的。是我在台子上当大家面告诉你的。”
糟老头子一口气没上来，被呛得直咳嗽。他环顾四周寻求一些能让自己挽回颜面的灵感，但是所有物件都顺着气场告诉他不小心自取其辱了。他看到我，似乎想拿我泄气，“你……唉。”，他放弃了。这是理智的。我们还是孩子，他怎么计较都会让场面难看。
他开启了下一轮攻击，这一轮我称之为手刃自尊。“你弟弟要去国际学校了。我想让你回镇上。你可以进他小学附近的中学，也可以照顾一下他。”
多么残忍的对白，对么居高临下的语气，多么不顾风度的指责，他一定恼羞成怒到失去理智，把彰显着人性丑恶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振聋发聩。
吴刚同意了，“我还可以教他放学打篮球。”
“还是不要了。”，女人开口。终于，帮凶上场。这个人段位明显更高超，我早已预计到她接下来会使用的迂回战术，“你赶上镇上同学的文化课水平需要很多时间，不能让照顾弟弟浪费你太多时间。你就让他跟你学习就好，他如果不懂功课，你帮忙辅导一下。我们也有计划送他去补习班，你也可以接送他。阿姨把你的饭钱都准备好，想吃什么给我报销就行。”
说真的，我觉得这个待遇真不错。邻居老刘的老婆之前去镇上当保姆，想吃点什么都要跟主人报备，要是超出主人预算就要从工资扣除。一次，老刘老婆随主人一家去谈生意，并照料小孩。主人客户客套地也给她点了一餐高档牛排，并不断殷勤问她“这辈子吃过这种肉吗？”，“这餐厅的装潢乡下有吗”。她聪明，知道大智若愚会给她带来好运，便一脸感恩戴德地点头哈腰、泪花也差点挤出来。末了生意谈成了，主人却给她减了二百的工资。他说，“要是没有我，你有机会体验这块肉、升华一下灵魂吗？这肉一千八，扣你二百真的算仁慈了。要不是你装得可怜兮兮、这也没吃过、那也没见过，对方也不会觉得我们家档次低。下次找保姆，得要个高级的。”
相比一下，这女人给吴刚的待遇，可以了。至少不用端屎端尿，还能随便吃喝。我暗自下决心，如果吴刚同意了，我得提醒他签合同。
可是吴刚没有同意，这个贪婪的年轻人还想要更多，“阿姨，您看看您自己的基因，再看看镇长先生的基因。如果这孩子没有从小打篮球，会一辈子低我一头的。”
火药味熏得我汗毛四起。吴刚这个刀片射过去，梁子就算结下了。我提醒自己时刻准备战斗，保护好儿子。
那女人抿着嘴，脸颊的肉把嘴角往上一拔，“小刚真贴心，阿姨有时间给宝宝找一个专业的篮球教练，身体至少健康的。你也跟着一起，我们玩什么，就好好玩，一个人瞎练，就是耽误人生。要是现在接受专业训练，我们宝宝应该不出五年就能和你切磋球技了，正好，你们有个伴。”
镇长用手捅了捅此时占绝对优势的女人。他说，“吴刚，你不要打篮球了。咱爷俩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你说说你，身体上一直比别人有缺陷，为什么非要打自己的短板牌？我这几年，把你送到这里，就是想让你接点地气，可是到最后，你竟然还明目张胆地打球起来了。你还记得去年怎么承诺我的吗？”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承诺我的吗？你说七个月项目结束后带我回家，可是七个月之后，你在哪里？你在伺候月子呢吧。我问了村长，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村镇交换项目，你就是想甩掉我。我不明白，虎毒不食子，你怎么这么做？”
“我是为你好！”，糟老头子一拍大腿站起来，“你知道你当时病成什么样吗？你日打夜打球，没完没了，睡觉也抱着球，上学也抱着球，每天就是球球球球球。烦死我了，烦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来这个村庄，你会去哪里？你会去精神病院啊。”
我猜他接下来就要说什么，他会说，你知道你妈妈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你打球被你气死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头发全掉光了吗，因为我天台你看你打篮球，我都快长成篮球了；你知道为什么送你来这里吗，因为你多动症，不打球就犯病，没有学校愿意接受你呀！
我的想法被他用比较文明的语言和容易被接受的方式一一说出。结论就是吴刚没有被抛弃，这完全是一种二十一世纪治疗多动症的新疗法、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一个政治人物微服私访的另一种形式。镇长大人苦口婆心，看我心里隐隐作痛，被这伟大父爱好好教育了一番。另外，我真应该带上纸笔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分享给扁豆姑娘。她最近刚好决定从爱情剧本转型成严肃文学。
吴刚看戏般望着男人。酸甜苦辣咸全部泛到脸上，“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镇长先生。你就是想把我藏在这里，你就是想耽误我练球的黄金年龄。你赢了，你把我的舞台毁了。”
镇长过来拍着他的肩，就好像说服了地产商再给他一些利润，“小刚，就算我没有把你放在这里，你一样没法出人头地。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孩子，”，他指着我，“你让他上大学，可能吗？你自己说，可能吗？你们学校的孩子，哪怕是最厉害最聪明的，你让他们上北大可能吗，你说说可能吗？我不是羞辱你们，也不是看不起你们，我在帮你们。我不想看你明明有光明大道，却非要头撞南墙。”
镇长一脸真诚，“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只能选择两种人生，抱憾而生的成功人士，和一败涂地的探险家。遗憾不算什么，就是一个感觉，失败也是一种感觉”。可是遗憾这种感觉永远无法被消灭，失败可以。只要一件事做到极致成功，其他方面再失败也无所谓了。什么叫遗憾，什么叫欲望，我给你们解释一下。加入你有一个贤惠的老婆，简称白玫瑰，有一天，你碰到高中校花……啊，我在说什么……“
“喂，”镇长转向我，“你喜欢吃什么？”
“哦哦，“我赶紧搭腔，”我喜欢吃豆浆和辣条。”
“这能吃吗？你就是吃这个长大的？”，镇长下巴和眼镜齐齐掉到地上，随后意识到自己见识浅薄，轻咳两声，“你爱这样吃，就这样吃吧。遗憾，就是欲望没有被满足的产物，那么这个欲望，就像吃辣条，你吃了一根，还想吃另一根，你就一根根地吃啊，喝辣油啊，没完没了的。可是吴刚你不一样，你有很低的天花板，你有一个很基础的欲望永远没法被满足。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天花板是成为国家队一员，对你来说，可能就是打好一场球。人家的底线就是你的天花板啊，你明白吗？你无法满足这条路上的第一个欲望，更不要说信心满满地克服第二个，第三个欲望，所以只有遗憾，这条路只有无穷无尽的遗憾!"
我看着他唐僧转世般滔滔不绝，被那嘴唇张合速度、和口水喷射距离征服了。我望着他频频点头，直到吴刚、这个逆子，没规矩地用胳膊肘甩我。
”你看，小刚，“，镇长看到我的赞许，信心满满，”你的朋友已经赞同我了。同学，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根辣条，就那一根，吃完之后你会馋下一根到痛哭流涕，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另一根辣条了。那么这根，你还吃不吃了？”
啊，这可真是个艰难议题。我知道吴刚想让我逆着镇长的意思说，但我也不想在儿子面前带头撒谎，我只得回复，“要是是卫蛇辣条，我就吃。要是贝贝牌的，就不吃了吧。”
镇长恨铁不成钢。他忽略我的发言，继续手舞足蹈，“但是成功不一样啊！一个人的人生只需要一方面做得辉煌、极致，其他方面的瑕疵都会被遮掩。你只需要成功一次，极度成功一次就够了！”
“所以啊，活得幸福快乐自由的唯一条件，就是成功，不择手段地获得成功，成功之后除了收获名与利，你就自由了，可以犯错了，甚至有些原则性错误可以被当作人生魅力了。人们都享受着你成功的喜悦，就不会耿耿于怀你的缺陷了。所以，真正幸福的要素就是成功，做什么不重要，打篮球也好，写作好，做好了就行。可是你现在，怎么可能打好篮球呢，怎么可能幸福呢？小刚，我真的是为你好。”
镇长的口才真的太棒了，我完全听不进也理解不了他的内容，却还是被那激昂的手势和洪亮的声音震慑住了。吴刚这一点真应该跟人家好好学学。为了洗我--记忆力低下、吴刚--叛逆儿子、猎豹老师--中文不好却爱微笑着不懂装懂的外国人--这三个奇怪的人的脑，镇长的的确确使出了洪荒之力。尤其是看着猎豹老师满脸微笑地望着镇长、殷勤地做笔记甚至必要时刻翻看字典，我更加心疼他为对牛弹琴白费的口舌。
吴刚的脑神经似乎在追逐镇长思路的时候跑断了好几根。他陷入深度思考，试图理解镇长的意思。他来来回回地方掰着手指头、脚趾头，翻着白眼做计算，最终选择放弃，直接坦白，”其实我就想打篮球而已。想出名的人出名，想得利的人得利，想比赛的人比赛，想打篮球的人打篮球，谁也不吃谁家的米，这不是挺好的。什么成功啊，遗憾啊，这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控制一下不就好了。反正我不会跟自己不开心。“
镇长听着儿子四两拨千斤的回复，这才深觉自己的发言可能又被忽视了。他转向村长，”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村长不知在做着哪一日的白日黄粱梦，被突然惊醒，连忙习惯性地应和，”啊，是，听懂了，听懂了，不就是讲那啥，和那啥吗，我一定记下来，过两天分享给其他老师。”、
我们真是最没用的对手。当镇长带着半生的经验、前人的智慧、父辈的胸怀以及高超的谋略策马奔向我们，决定就着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大战一场时，我们用花生堵住耳朵、双手盖住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啊，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镇长环顾着一屋子的庸人，明白自己没必要跟病人解释病情，直接开刀就好，”吴刚，两个月以后我接你回家。然后我们准备一下英文考试，等你考上名校，我就送你出国。等你从国外混个名校文凭回来，也能跟别人说你在学业上取得了成功。只要一直在名校，你就一直学业成功，读大学，研究生，博士，能一直让你成功到三十岁。等过了三十岁，我再想办法吧，给你找个成功的老婆，或者找个成功的头衔。这个篮球，我先没收了。等你明年考上名校再还给你。”，镇长从沙发底下滚出来一个篮球，夹在咯吱窝下面带走了。
镇长女人提着裙子，牵着孩子，由村长护送着也跟着走了。走到很远我们都能听到她的抱怨，“留学多贵呀。等我们家宝宝能流学了，让吴刚跟着一起去吧……”
他们走了。因为一直绷紧浑身肌肉，所以瞬间的释怀让我渗出一身冷汗，好像什么都没做的我我真正参与了刚刚那场剑拔弩张的战争，而且表现得智勇双全。我突然想起，”吴刚，你要去演电影了，对吗？他说让你出国，出国就是电影里那些黄眼睛的人住的地方。我可以在电视里看到你了。”
吴刚完全忽视了我因他光明前途而产生的虔诚喜悦。他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不是让你把球藏起来吗？”
我回过神来，一脸惊恐地盯着猎豹老师，”您把球帮我藏哪了？“
猎豹老师一脸迷茫，“我的确藏在老刘家的猪窝了呀。啊，是不是被猪拱出来了？”
吴刚夸张地用脑袋砸墙，”啊，你说你们欺负我这个残疾人，是会遭报应的。”
我赶紧呵斥他，“不准对老师无礼！”
眼见我们针尖对麦芒，猎豹老师急忙站起来，“不要争执。吴刚，姐对不起你。”
姐？吴刚什么时候有个姐？这种紧要关头我怎么多了个闺女？小小年纪的我儿女双全，不知道我这种早期的成功对镇长来说算什么，又有几年的保质期。是不是成功的头衔没过期前无论遭遇任何失败、做任何坏事都会被原谅呢？我瞬间意识到，在场所有人中，少年得志的我就是那个最适合、最有权力把篮球偷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