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存在部分成人内容,不推荐未成年人阅读)
(下)
“马克西姆,在家吗?”窗外,传来了抑扬顿挫的男声。
“在!马上来!”马克西姆提上裤子,顾不得那已经乱作一团的客厅,便冲到门口给阿列克谢开了门。
他来不及收拾,也不想收拾。
“早上好啊,马克西姆。”见到了马克西姆,阿列克谢便笑了起来,“我说过的,我会来看你的。”
“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马克西姆质问道。
“仅仅是,看看老邻居罢了。”阿列克谢的目光在马克西姆的客厅四处扫射,就像是一只苍蝇四处寻找腐烂的食物或是发臭的液体,最终,这一只饥饿的苍蝇停在了马克西姆放在桌上,印有日文的录像带上。
“哟,马克西姆,你开始学日语了?”阿列克谢的目光在这几张录像带翻滚着,盘踞着,就像是一个印象派鉴赏家,欣赏着克劳德莫奈的画作。
马克西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旧棉絮。
“有一说一,你的品味还可以哦。”说完这句话,阿列克谢大笑起来。
马克西姆依然保持着沉默。
看到马克西姆的样子,阿列克谢收起了放肆的笑,转为一种挂在脸上的,诡异的微笑。随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盒万宝路香烟,从中抽出一根并点燃,送进嘴里,深吸一口,接着吐出了一口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盘旋,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
“马克西姆,既然你都学日语了,何不考虑再学点英语呢?”
“什么?”此刻,马克西姆想到了娜塔莎以前带回来的俄英词典,以及劝说他一起前往莫斯科的事情。
“和我来吧,马克西姆,让我们离开这个房间,我有见面礼要给你哦。”阿列克谢说完这句话后,又把没有抽几口的香烟随意丢在了马克西姆家的地板上,接着重重地踩了一脚。
被踩扁的香烟,像一条可怜的,死去的蚯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克西姆跟着阿列克谢,从赫鲁晓夫楼的楼梯缓缓走下去。这明明很普通的楼梯,却在此刻变得很陡,很乱,很嘈杂。
马克西姆差点没扶好,从楼梯上摔下去。
在类似行尸走肉般的,不知多久的行走后,马克西姆踩到了陆地。
阿列克谢不慌不忙地,打开了黑色奔驰车的后备箱,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硬纸板箱子。
箱子上面不是西里尔字母,也不是片假名。
那是一串串英文。
“马克西姆,请吧,选一个你喜欢的!”
马克西姆被阿列克谢推到了箱子前面,他随手拿起一盒,发现这封面异常的光彩夺目。
这上面,有阳光,棕榈树,沙滩。
那是马克西姆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看来,你很喜欢沙滩的题材嘛。”阿列克谢打趣道,“那么,这盒就送你啦,我的老邻居!”
阿列克谢又尖锐地大笑起来。
随后,他拍了拍马克西姆的肩,在马克西姆的耳畔说道:“今天晚上七点,红色大街那家名为‘米歇尔’的餐厅见,我请你吃饭,你还会见到一个老朋友。那么,明天见啦,马克西姆!”
说完这句话后,阿列克谢关上了后备箱,后备箱的世界也从马克西姆的眼睛中消失,只留下了他手上的,来自那个世界的一张碎片。
回到家后,马克西姆将这一碎片放入机器中,机器吞了下去,饱餐一顿后,屏幕面前又一次发出了光。只不过这一次,是美国西海岸的阳光下。那是一种刺眼的,毫无保留的金色,从一望无际的天空倾泻而下,落在同样一望无际的沙滩上,蓝色的水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冲刷的痕迹。
随后,便是老套的剧情,这一点和日本录像带并无区别。
马克西姆盯着屏幕。
他等待着。
他等待那种熟悉的眩晕,等待心脏破洞里涌出的东西控制他的双手,等待芒果花蜜的黏腻再一次包裹他的意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克西姆依然坐在沙发上,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双手安静地垂在膝盖两侧。
他像在看一则天气预报。
他像看一段关于遥远国度的风光纪录片。
或者说,本来就是这样。
录像带播完了,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发出特有的沙沙声,马克西姆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就这样,他一直等到西伯利亚的夜晚来临。
六点四十五分,马克西姆站在了“米歇尔”餐厅门口。
餐厅的门面不大,但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能看到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以及墙上挂着的大幅巴黎风景照。
马克西姆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食物的香气。那不是卷心菜汤那种暖烘烘的馊味,而是一种复杂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香味,像是肉,像是奶油,又像是某种异国香料。
服务生迎了上来,用带有口音的俄语问马克西姆是否有预约。
“阿列克谢。”马克西姆像机器人一样,用冰冷的声音报出了这个名字。
服务生点点头,引着他穿过几张餐桌,走向角落里的一个卡座。
阿列克谢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咖啡。一看到马克西姆,他便抬起手招呼:
“啊,马克西姆!准时!我喜欢准时的人!请坐请坐!”
马克西姆在对面坐下。
服务生递上了菜单,马克西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菜名他大多不认识,但后面的价格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别看了,我请客。”阿列克谢挥挥手,“喝什么?伏特加?还是想试试法国葡萄酒?”
“水。”马克西姆说。
阿列克谢挑了挑眉毛,但没有多问。
服务生收起菜单离开了。
“那两个老朋友呢?”马克西姆问。
“别急。”阿列克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他们等会儿到,我们先聊聊。”
阿列克谢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白天一样,在马克西姆脸上反复扫视。
“美国的录像带看了吗?”
马克西姆点头。
“怎么样?和日本货比起来?”
马克西姆沉默了几秒,接着说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克西姆答不上来,但他确实认为,这两种录像带并非同一事物。
“就是......不一样。”说完这句话后,马克西姆又沉默了。
阿列克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同,这并不是不是尖锐的大笑,也不是诡异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重金属吗?”阿列克谢忽然问。
马克西姆没回答。
“因为它够响。”阿列克谢说,“够响,就能把脑子里其他声音盖住,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熬过去的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一闪而逝。
“后来我发现了别的东西。”他转回头,看着马克西姆,“更响的,更亮的,更能让人忘记的。而且有人愿意花钱买这些东西,也有人愿意花钱卖。”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马克西姆面前。
这是一张名片。
名片和上次那张一样,印着“新西伯利亚贸易公司总经理”的字样,但这一次,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这是什么?”马克西姆问。
“一份工作。”阿列克谢说,“如果你想要的话。”
“什么工作?”
阿列克谢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马克西姆脸上。
“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马克西姆保持着沉默,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那张名片上。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冷气涌进来,裹挟着街道上熟悉的,夹杂着煤灰和尾气的味道。
“啊,他们来了!”
阿列克谢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马克西姆回过头。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伊戈尔,他是三号车间的铣工。他曾经和马克西姆在同一个食堂吃午饭,讨论过足球比赛,抱怨过工会发的黑麦面粉太粗。
后面那个高个子,有点驼背的,则是安德烈,他是五号车间的装配工。马克西姆记得他有一个怀孕的妻子,那时候天天念叨要攒钱买婴儿床。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皮夹克,短发,脸上爬满了那种疲倦的茫然。
他们不看马克西姆,他们看着阿列克谢。
“请坐吧!”阿列克谢对着二人说道。
伊戈尔和安德烈在卡座边缘坐下。
“认识吧?”阿列克谢问道,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一道常识题,“应该认识,毕竟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
伊戈尔和安德烈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某处。
“两位,”阿列克谢继续说,“见到老朋友,不打个招呼?”
伊戈尔和安德烈互相看了一眼。
“马克西姆,”伊戈尔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安德烈跟着说,声音更低。
“你们怎么......”马克西姆刚想问,却突然被打断了。
“怎么在这,是吧,马克西姆。”阿列克谢把话接了过去,“在我这儿干活呗。伊戈尔,跟了多久了?三个月?安德烈,你短点,一个半月?是吧?”
伊戈尔和安德烈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精致的,美味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奶油色的浓汤盛在白色的深盘里,表面撒着翠绿的香料,一块巴掌大的肉排躺在瓷盘中央,旁边点缀着煮过的蔬菜,还有一篮切好的法式面包,外壳烤得焦黄,散发着小麦和黄油的香气。
这是马克西姆从未见过的食物。
阿列克谢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伊戈尔脸上移到安德烈脸上,最后落在马克西姆身上。
“吃啊。”阿列克谢说道,“都看着干什么?又不是没吃过饭。”
伊戈尔和安德烈拿起了刀叉。
马克西姆见状,也学着拿起了刀叉。
他们把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从人的身体当中传递了出来。
阿列克谢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马克西姆脸上。
“你知道他们之前干什么吗?”阿列克谢问道,但不等马克西姆回答,他便自己接着说下去了。
“伊戈尔在火车站扛货,一天扛十四个小时,挣的钱不够买一条黑面包。安德烈卖过血,这是真的,卖血。医院门口那种小广告见过吧,两百毫升多少钱,四百毫升多少钱。后来他晕倒在街上,被人抬到救助站,我让人去把他捞出来的。”
伊戈尔和安德烈低下了头。
“我没别的意思,马克西姆。我只是想说,我今天请你来,是告诉你,有一个机会。”
“机会?”
“后天晚上,有一趟货要去叶卡捷琳堡,我需要押运员。”他的目光在伊戈尔和安德烈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马克西姆身上,“他们两个都去,你如果愿意,也算你一个。”
阿列克谢又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了诡异的微笑。
“当然,你得从头学起,他们两个比你懂,现在是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落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卡座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克西姆此刻,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我……”马克西姆开口,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阿列克谢看着他,嘴角那抹微笑还在。
“来不来?”阿列克谢问。
马克西姆没有说话。
阿列克谢等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接着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
这是马克西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一百美金。
以前,他只在电视上,在那些关于“汇率”“黑市”“外币兑换”的新闻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那些新闻说,这一张纸,能换够买几十条黑面包,够交三个月的房租......
阿列克谢的笑容加深了。
阿列克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伊戈尔和安德烈也跟着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人偶。
“后天晚上,八点,城西货运站。”阿列克谢说,“来不来,随你。”
他没有等回答。
他转身走了。
伊戈尔和安德烈跟在他身后。
他们三个人一起穿过餐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那张一百美金静静地躺在白色桌布上。
马克西姆看着它。
钞票上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也看着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把手伸向那张钞票。
纸张很硬,边缘锋利,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质感。
马克西姆把它握在手心,站起身,走出餐厅。
夜已经彻底深了,风停了,雪也停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里。
他开始走。
不是往家的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红色大街,穿过那座列宁像依然伫立的广场,穿过商店褪色的橱窗,穿过那些贴着英文和不知哪国文字海报的墙壁。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一个已经走了太久,忘记为什么出发的老人。
手心里,那张一百美金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走到杂货亭前面。
铁皮卷帘门已经拉下,完全关闭,黑白电视的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某种垂死的生物最后的呼吸。
马克西姆站在那里,没有敲门。
他想起中年男人说的那些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过那包旧报纸包裹的录像带时,手指触碰到的冰冷,他想起那些蓝光,那些尖叫,那些黏住他的芒果花蜜。
马克西姆低头,摊开手心。
那张钞票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像一块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他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
但他忽然松开手。
那皱巴巴的绿色纸团被风吹落在雪地里,又滚了几圈,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马克西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后天晚上会不会出现在城西货运站,不知道伊戈尔和安德烈到时候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但此刻,在这个新西伯利亚的冬夜,他只想做一件事--回家。
雪又开始落了,很轻,很慢。
他缓缓地走着。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