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在《我怎样写小说》中提到,“《猫城记》是本失败的作品,它毫不留情地揭显出我有块多么平凡的脑子。写到了一半,我就想收兵,可是事实不允许我这样作,硬把它凑完了!”
有人说,这本书不幽默,所以值得叫好,正如梅兰芳反串小生那样值得叫好。老舍认为,这只是因为讨厌了他的幽默,而不是这本书有何好处。吃厌了馒头,偶尔来碗粗米饭也觉得香,并非是真香。
《猫城记》是篇讽刺小说,讽刺与幽默在分析时有显然的不同,但在应用上永远不能严格的分隔开。越是毒辣的讽刺,越当写得生动有趣,把假托的人与事全要精细的描写出,有声有色,有骨有肉,看起来头头是道,活像有此等人与此等事;把讽刺埋伏在这个底下,而后才文情并茂,骂人才骂到家。不管是写三寸丁的小人国,还是写酸臭的君子之邦,它得先把所凭借的寓言写活,而后才能仿佛把人与事玩之股掌之上,细细地创造出,而后捏着骨缝儿狠狠的骂,使人哭不得笑不得。
好的讽刺文字是能一刀见血,指出人间的毛病的,虽然缺乏对思想的领导,究竟能找出病根,而使热心治病的知道该下什么药。(这里,我立即想到了鲁迅的短篇小说《药》《孔乙己》《阿Q正传》《祝福》,每个鲜明的人物形象背后都藏着辛辣的讽刺,先生又能一刀见血指出病根,振聋发聩,经久不衰。)
若把讽刺改为说教,便越说越腻得慌。敢去说教的人不是绝顶聪明的,便是傻瓜。
老舍认为他的《猫城记》既没有厉害的文笔,又没有他较有把握的幽默,就没法不爬在地上,像只折了翅的鸟儿。那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不高明的东西呢?
头一个就是对国事的失望,军事与外交的种种失败,使一个像他这样有些感情而没有太多见解的人,容易由愤恨而失望。失望之后,想规劝,而规劝总是妇人之仁的。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人,能在粪堆上找到粮食,一个真有思想的人根本不将就这堆粪。只有半瓶子醋的人想维持这堆粪而去劝告苍蝇:这儿不卫生!
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也能写出很不错的文章来,文学史上有许多这样的例子。这样的人,得有极大的写实本领,或是极大的情绪感诉能力。而他觉得自己两边都够不上,既未能悬起一面镜子,又不能向人心掷去炸弹,这就很可怜了。
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其实也还不错,而他又故意禁止幽默,于是《猫城记》就一无可取了。《大明湖》失败在前,《猫城记》又紧跟着来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