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泡在苦痛里继续向前走着。随着小日子入侵脚步的加剧,大家活得更难。某日,山沟里来了几个“怪人”。
一共三个,全是女人。人越走越近,地头上干活的人警觉起来。等那几人走到跟前,他们终于看清,原来这三个女人全是毛子。灰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棕黄色的头发。但是,她们衣衫褴褛,头发又脏又枯。务农的汉子里有人好逛窑子,自然知道外国人的稀罕处。可,这三个女人没等大家说什么问什么,就一头栽倒在众人前了。好心的富海一家出面收留了她们。从后来其中一人连说带比画的表达中,富海终于搞明白其实那三个女人是从妓院跑出来的。她们被自己国家的男人卖到中国,又赶上小日子入侵,每天过得生不如死,好不容易从虎口中逃到了这里。
没过两天,就有两个女人先后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接受了“安娜”的名字在富海家住了下来。虽然她的身形比死去的文秀高大不少,但桂英还是愿意给她穿上女儿之前的衣服,看她走来走去。这对她也算是一种慰藉。
新希望在毕家慢慢铺展开去,谁都没想到,这个冬天,安娜竟然怀孕了。孩子爸爸是哑巴。
哑巴用尽全力去爱护安娜,他从没感到日子是有盼头的,是幸福的。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毕家的喜事还不止这一件,有一天,女主人桂英红着脸跟富海说,自己也怀孕了。
两个女人彼此瞧着对方的肚子越来越大,尤其在夜晚的灯光下,一家人的欢笑似乎正召唤着美好春天的到来。
安娜临产了。
哑巴在院里听见屋里传出响亮的婴儿的啼哭声,他幸福到飙泪,因为这个声音,他甚至愿意用下辈子继续做哑巴来换。可是,幸福转瞬即逝……安娜产后大出血,几乎须臾间便没了气息。
一旁的桂英受了刺激,早产了……
哑巴又“死”一次。他把安娜葬在大黄狗的旁边,人或狗对他来说并无区别,全是家人。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继续活下去。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不等任何人。因为早产,桂英没有奶水。富海和文荣就一人抱一个,先是喂米汤。——不喝。整夜的啼哭把村人的心都哭碎了,村民们送来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羊奶和牛奶。可是这样的日子没多久,小日子又来扫荡,把村里的羊和牛全抓走杀了吃肉。老汤婆在后山藏了一头母猪,她竟然挤出一碗猪奶,暂时能救两个孩子的命。这两个娃娃在那样的岁月里不仅仅是生命,更是全村人的希望、指望。
又是个大雪夜。神神道道的桂英抱着两个娃娃站在大雪中的门口,嘴里念叨着:“要走了,要找你娘去了啊。”
怀里的孩子瘦得像只猫。尤其是哑巴女儿,身上只剩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白的、小小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像一条泥里的鱼,猛地喘出了一口粗气,就再也没有声响了。富海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桂英突然抽出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自己女儿的脖子……只一小会儿,那孩子便也没了气息。
桂英平静得出奇,她继续往大雪里去,回应身后喊话的富海说,死了的孩子不能用土埋,扔了喂狗去。
唉……真的读得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