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姥姥家的月季,开了

汪芸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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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截戈壁路,沙石的粗砺声渐渐沉下去,胶东湾的咸腥气便漫了上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车窗外的天色一寸寸亮透。晨雾漫进站台,洇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带着海风吹来的凉意。


村口那座老宅远远立着——青瓦檐角微微上翘,像被遗忘的旧梦掀开了一角。墙根下,几丛枯藤静静趴着,藤条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


太姥爷和太姥姥蜷在屋里还能遮风避雨的角落里。老人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领口沾着点灶膛的灰。


太姥爷的咳嗽声从昏暗中飘出来,空洞又绵长,混着木头的霉味和药渣的苦气。


太姥姥的眼睛浑了,摸索着攥住儿子的手,枯柴般的指节捏得发白,嘴里含糊念叨:“回来了……锅里温着半碗糊糊……”


姥爷始终没说话。他把全家最后那点力气和积蓄,都换成了青灰色的砖坯。砖块整整齐齐摞在院墙根下,在咸湿的空气里立着。


太姥爷坐在门槛上看那些砖。咳嗽声忽然轻了些,眼里那层雾霭似乎薄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锅,铜质的锅身被磨得锃亮——锅沿磕出个小豁口,是当年在戈壁赶车时摔的,也是从这院里带走的唯一旧物。


姥爷接过,装上烟丝,凑到太姥爷颤巍巍的火折子上。火星子“噼啪”一响,爷俩对着抽,烟圈在檐下悠悠地绕,混着藤萝枝头悄悄抽芽的清香。


小舅学会跑的时候,老宅的院子已经活过来了。姥姥把墙根的土翻松,种上大葱和韭菜。


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晃出一片薄薄的生机,沾着晨露的叶子,太阳一晒就发亮。


日子一年年滑过去。老宅的青瓦换过一茬又一茬,墙根的藤萝枯了又荣。院墙外,常有邻居闲聊,家长里短的话语漫过墙头,人情亲密且温暖。


我是姥姥一手带大的。记忆里,她就在那院中,晨昏四季,寸步不离。她陪我走过那段最需要依偎的岁月,每一段相守都像被缝进旧棉袄里的阳光,寻常,却暖得入骨。


后来,家里的长辈们陆续奔赴了各自的远方。


大舅在村东头盖起了砖房,守着故土炊烟;三姨嫁到邻村,张罗起一个热闹的养鸡棚;二舅去了威海,日日听惯了海浪拍岸的声响;小舅在烟台开了家小饭店,烟火气里藏着踏实的日子;二姨在长春的市集里扎稳了脚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小姨在济宁种起了大蒜,蒜薹抽芽的时节,便是她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候;而我妈,守着新疆无垠的棉田,伴着干燥的风,一年年细数着棉花开了又落。


再往后,我们这些晚辈总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的院子里,吃着姥姥当年种下的白菜,聊着那些散在岁月褶皱里的旧光景。


谁谁小时候偷摘邻居的枣,谁谁摔破了膝盖哭了半宿,说着说着,就笑出了眼泪。


姥爷和姥姥守着老宅,也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相继走了。青石板上,祖辈们踩出的印记还在,深深浅浅。


老宅就这样空了下来。只有檐下的燕子年年来,在房梁上筑巢,灶膛的灰冷了,风箱的“呼嗒”声锁在了记忆里。


岁月的风霜早已尘封了往昔的安暖,平淡凡俗的日子里,唯有东墙根那一片韭菜,没人打理,却依然一茬一茬地绿着,仿佛在替谁,守着这院子。


当我再站在这扇老木门前,石墙门檐上,已爬满一丛茂盛得惊人的红月季。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泼泼洒洒,把整面墙都染成了红色。


这丛月季,守着老门老院。那些盐碱般涩涩的记忆里,终究还是开出了独属于它的颜色。


我站在花下,目光抚触老屋里的每一个物件,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熟悉的气息。


恍惚看见姥姥坐在老院里,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摩挲着那枚磨亮的顶针。针脚还是当年那样,不算规整,却把岁月缝得严实。


然后,将一根长长的线,稳稳穿过针眼。


线的那头,是戈壁的风沙,是胶东的海雾,是黑土地上的麦浪,是所有离散与重逢的晨昏。


线的这头,在我手里。


文字至此,窗外的月季正盛。


故事讲完了。


对故人的怀念、回忆,并非只有哀伤,还有一种别样的温情与暖意——就像记忆深处那枚被岁月磨亮的顶针,针脚不算规整,却把过往缝得严严实实,让一切离散都有了着落。


姥姥家的月季,今年依旧还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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