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巷子缝进一张灰色的网里。我站在屋檐下,看那雨丝斜斜地刺入青石板上的水洼,激起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巷子很老了。两旁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像是老人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墙角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在雨中瑟瑟地抖着,倒也绿得可怜。偶尔有行人撑伞匆匆而过,鞋底踏在水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记得幼时,这巷子还很热闹。卖糖人的老汉每日午后准时出现,铜锣一响,孩子们便从各个门洞里钻出来,围作一团。那老汉的手极巧,能把糖稀拉成各种形状:公鸡、兔子、甚至齐天大圣,个个栩栩如生。我们得了糖人,总舍不得立刻吃掉,必要举着在巷子里跑上几圈,向同伴炫耀一番才肯慢慢舔食。如今那老汉早已作古,连他那面铜锣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雨下得更密了。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她抬头望了望天,叹了口气,又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认得她——是张家的媳妇。她男人前年得了痨病死了,留下她和三个孩子。大女儿去纱厂做了工,剩下两个小的还在念书。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人洗衣,傍晚又去码头捡煤渣,日子过得极艰难。
她看见了我,勉强扯出个笑容来:"先生也出来看雨?"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撑着把破油纸伞走了。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瘦小,蓝布衫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据说已有百岁高龄。夏天时,树荫能遮住半条巷子,老人们常在底下摆棋对弈。如今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都黄了,在雨中无力地垂着头。树下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今天没出,想是天气不好的缘故。那摊主是个哑巴,但做的豆腐脑极嫩,浇上一勺辣椒油,再撒些葱花,味道极好。我有时去得晚了,他便比划着告诉我卖完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雨渐渐小了。一只湿淋淋的麻雀飞到对面的屋檐上,抖了抖羽毛,歪着头看我。忽然巷口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跑了进来,他们共撑着一把伞,你推我搡的,伞面上的水珠四溅。他们跑过我面前时,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不小心踩进了水坑,泥水溅到了同伴的裤脚上,引得一阵笑骂。他们很快跑远了,笑声却还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会儿。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似乎薄了些。远处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隐约听得"战事""胜利"之类的字眼。这年月,仗打了一场又一场,报纸上天天都是捷报,可巷子里的人却越来越穷了。隔壁李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一去就没了音讯;前街王掌柜的铺子被征了军粮,如今只能靠借贷度日。
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费力地从云缝中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微微的光。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各家的门陆续打开,女人们出来倒水,孩子们在积水处跳来跳去。卖油炸桧的小贩推着车过来了,油锅里的香气飘了老远。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油炸食物的香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这巷子虽然破旧,却总归是活着的。它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却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迎接着新的黎明和黄昏。
转身回屋时,我看见墙角的一丛野菊不知何时开了,黄灿灿的,在雨后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