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57期“碎”专题活动。
前不久回江苏老家送爷爷最后一程，我不小心砸了一只碗。妈妈在很远处就听见瓷碗破碎的声音，她大声说：“好，碎碎平安！”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最熟悉的声音和言语。
我的记忆也跟着回到了过去。
爸爸妈妈有三个孩子，爸爸教书的工资非常微博，根本不够家庭开支。于是妈妈就想法子做各种小生意挣钱让三个孩子都上学。
妈妈说：“我从小想上学，可是爸妈重男轻女，只让你三个舅舅上学，不让我和你姨上学。我成绩很好的，次次第一，老师找上门三次，你姥爷姥娘也没有同意让我上学。他们要求我辍学带你大舅。他们才能有空出去干活忙钱养活全家。”
我说：“妈妈，你恨姥爷姥娘吗？”
妈妈摇摇头说：“穷。他们也没有办法！！！”
“好吧。”可是我内心充满对姥爷姥娘的不满，甚至我还会避开爸爸妈妈偷偷地责问他们为什么要重男轻女，不让最聪明的妈妈上学。外公默不作声，满脸的愧疚，姥娘满脸无奈地说：“没钱，你舅舅还要人带，实在没办法！”
妈妈好强，无数次对我们兄弟姐妹三个说砸锅卖铁也让我们上学，就看我们有没有能耐上下去。姐姐是老大，妈妈自然想让她上初中、高中和大学，也就是一直上下去，从而给妹妹弟弟做出榜样。可是姐姐从小就语文英语成绩好，数理化成绩很不理想。而我和弟弟数理化顶呱呱，语文英语也不是很拖后腿。我和弟弟从小学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上初中高中很是顺利。而姐姐初中升高中就卡壳了。爸爸妈妈让她留级，结果留级半年就不愿意继续上学了，也没有再次参加中考，死活一定要下学帮助爸爸妈妈干农活。
姐姐从小就比我懂事很多，妈妈说，姐姐五岁开始就做家务，全家人的衣服她都洗。妈妈因为过度操劳，病倒多次，都是年幼的姐姐照顾。其实，我和弟弟的记忆中，也是每次回家，啥活儿都要干，到了农忙假和暑假更是要干很多活儿。只是，我们干的远远不如姐姐多。
我记得，姐姐太小了个头很矮，灶台太高了。姐姐踩着小凳子刷锅抹碗做饭，多次因为上下不小心摔了一叠的瓷碗。姐姐每次都很害怕，有时候会吓哭，可是妈妈从来只有鼓励，轻描淡写说：“小心别划破手。摔了好，破财免灾，碎碎平安，咱们再换新的。红梅嗒（阿嗒是当地的方面，称呼爸爸为阿嗒），赶紧去买新碗。”
爸爸接了妈妈的命令，快速骑着自行车去五里以外的集市买来新碗。有了新碗，妈妈就说：“还是你嗒真会买碗，你看你嗒买这新碗多好，大小适中，好看好用。旧碗有很多缺，不小心就划破手，该换新的啦！”
姐姐听妈妈这么说着，内心愧疚和心疼会好很多。当然姐姐做其他事情有做不好的，妈妈也总能找到鼓励的法子，妈妈说：“这么小的孩子，啥都做，我都心疼。做错了很正常，我哪里还舍得训斥？再说我，老一辈也都说了，破财免灾，碎碎平安，这一定是对的。”
姐姐到底是因为妈妈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要照顾妈妈，还是因为自己不想学习，我至今也不清楚。我问姐姐，姐姐总是说：“我就是学不会数学和物理，跟不上，上够了。”也许是吧，要不我也一直因为姐姐不能如我和弟弟上大学而心存愧疚。
上学后，我又学会了一句话：“心碎了一地。”
当我记事起，第一次被爷爷和太爷爷冤枉，顺从孝顺的爸爸无奈训斥我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说：“爷爷和太爷爷都是大坏蛋，让我心碎了一地！我长大后不会原谅他们的！”
“哎呦，这孩子，这起头还不小呢。”本家的娘娘们形容这个桀骜不驯的我。妈妈也说，“这孩子，太志气！”
后来，我亲眼目睹爷爷和太爷爷如何不待见我和姐姐，一个馒头都舍不得让我们吃，我也看到他们如何逼着爸爸妈妈居无定所，爸爸妈妈如何没日没夜拼命用体力劳动去盖房子的辛苦。太爷爷、爷爷和奶奶，他们没有心疼，只有要求。与我的爸爸妈妈对我们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一天，下着雨。我和姐姐冒着大雨去太爷爷、爷爷奶奶家要一点腌制的咸菜作为午餐的菜。太爷爷蹦得老高，狠狠训斥我们说：“什么都来找我们要。好像我们是开免费餐馆似的。”然后像轰叫饭花子一般毫不留情地把我们赶出来。我和姐姐淋得像落汤鸡，姐姐还滑倒了，弄得一身泥巴，我们哭着从西边太爷爷家步行回东边自己的家。从那一天开始，我和姐姐就立志再不去爷爷奶奶的家了。事实上，我和姐姐成年之前几乎没有再踏入他们的家门。
他们对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很不好，我为什么要对他们好？我甚至懒得叫他们爷爷奶奶，似乎他们与我毫无关系。因此，爸爸默不作声，妈妈却狠狠训斥我多次说，他们是长辈。长辈有什么错！妈妈还说什么，他们是长辈，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小孩子不能不懂事等等。妈妈一直说这句话去疗愈我们所有的心碎。而我真的不领情，也不理解妈妈为何可以做到善待一个从开始就压榨他们和她的子女的长辈。
难道妈妈的心是水做的，永远无法被打碎吗？
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如此易碎，然后碎了也无法再很好地愈合在一起！
“我是家族的老大，我要去计较他们如何伤害我。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到处诉苦，这个家族还有什么希望？”妈妈总是拿着自己是家族总老大媳妇的身份为自己无限的包容、爱做诠释。是的，妈妈一言一行在家族中很受欢迎。
可是我至今都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我也知道这个认知处于很低很低的能量层，真的枉我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我却远远不如小学三年级学历的妈妈。也许社会的大学更厉害，妈妈不足十岁就被无情地抛入社会大学堂。妈妈说不尽帮助姥爷姥娘干农活，还要带弟弟妹妹。如果妈妈的心太易碎，大概活下去都是一种奢侈。
古稀之年的妈妈回顾往昔，她说，再难也都走过来了。现在我和你爸衣食无忧，子女孝顺，这就是福报。
这次爷爷去世，我请假六天，除了没有来得及参加爷爷的遗体告别仪式，其余葬礼环节入殓、守灵、最隆重的祭奠仪式、下葬、圆坟、送火等等，我全程跟着。我以为我不会伤心，也不会流泪，然而我这次的确心里很难受，也跟着哭泣了很多场。并且我一直有种错觉，爷爷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
在爷爷棺材下地前，有人抱起满盆正在燃烧的纸钱连同纸钱灰的瓦盆狠狠地砸在地上的时候。随着一声“啪”，我脑海里竟然默念：“爷爷，安息吧。请祈祷我们晚辈岁岁平安。”泪水不禁流了下来，我哭泣着大声喊道：“再也没有爷爷让我叫了啊，我的奶奶、我的爷爷你们安息吧！”
不管爷爷曾经对我们晚辈如何，爸爸妈妈说：“他们也是辛苦了一辈子，以前也是真的穷，受了不少累，缺衣少食。否则，你爷爷奶奶肯定也会很疼很疼你们的。”想想每次回老家都可以看到爷爷，想想姑姑叔叔每年多次回家都是因为爷爷还健在，想起爷爷看到我的娃儿给他磕头，很开心地用颤抖的手从兜里掏出五十或者一百的钞票给他的第四代晚辈的时候，我知道，不管如何，爷爷一直都是爱我们这些晚辈的，虽然他们的爱很冰冷，有条件，被蒙尘，甚至戴着沉重的枷锁。
人世间心碎了一地的事情一直会有，愿我们心如水，碎了一地也可以完好无损地聚在一起亲如一家人。岁月如歌，亦是如泣如诉。愿所有人碎碎平安，岁岁如意，事事顺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