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不，应该是凌晨，或是清晨，因为环卫的⼯⼈已然开始在打扫马路上的落叶，那是因为昨夜的⾬所打落下来的。
我⾛在长长的⼀条路上，左右轻微摇摆着，缺少⼒量的样⼦。脑⼦⾥好像有什么⽯头⼀样的东⻄被泥⼟包裹着，赘在⾥⾯摇晃，但是没有声⾳。
脚上的单鞋轻微拖在地⾯上，发出⼀点声响。明明⽿边更多的是蟋蟀不分时间的发出的求偶或宣誓领域的声⾳，却好像听不见似的。
嘎——嘎 吱呜呜。。。
⼀只乌鸦落在我不远处，墨⿊墨⿊的⽻⽑反着路边的灯光，瞳孔发亮。
“我说，你是要去哪⾥呀。”
“。。。。。。”
⼏秒钟的时间⾥我停顿了⼀下，是出于尊重在这个世界上的动物不会和⼈搭话这个共识（但是我没多少共识），眼睛⽆⼒地瞥了它⼀眼。随后只是继续向前慢慢⾛着，或者说是磨蹭着。
“你问我这个，我⾃⼰也不是很明⽩啊。”我嘀咕道，脚步虽然很慢，却没有停⽌的意思，
这条路初始⼏个路灯还好好亮着，再往前就都是暗着的了。
从亮处望去，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样。暗处⿊漆漆好像要吞噬⼀切进去的物质，这么说来……
命它为⿊洞路好了。
“嗯嗯嗯。。你应该清楚这条路在这个时段很危险吧，虽然它静悄悄的，好像是什么死物⼀样。但只要当你脑袋⾥和⽯头裹泥似的，硬邦邦，黏糊糊的时候，嘎——就能感觉到它的静悄悄，其实是在等待什么，⽐如你。”
“你说的这⼀长串，我听不进去，听进去也不明⽩啊。”我步履不停，前往⿊暗。
“意思是让你停下，好好反省⾃身现在的⾏为。这你也理解不了吗？”
我摇摇头，什么反省⾃身，对我存在的意义是⽆，或者说我⽆法思考这对我的意义，我每天都要被失眠和⽣病搞得晕头转向的，这个被各个⼤⼩不停歇的⽑病缠上的⼤脑貌似⽆法运作如此⾼耗能的思想运动。
“那你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吗，嘿，你该换条路⾛。不⽤多好的脑⼦，只要有脑⼦就⾏。”
“鸦君，谢谢你提醒我，但是你看不出来吗？凭你的智慧，你⼀眼就能看出我是个⼀⽆所知的⼈，常⾔’⽆知者⽆畏’呀，’⽆知者⽆畏’嗯，这真是⼀个中性词！略带贬义吧，有时候。”
“什么都不知道，等于你什么能⼒也没有嘛！你不会很苦恼吗？”鸦君似乎⽆语了，开始⼀蹦⼀跳⾛在我身边，“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很快就会死掉。”
“鸦君，所以你看到我的下场了吧，”我没有语调的说道，“我在⾛向你说的那个未来。”眼睛继续盯着⿊洞路。
很快我就要踏⼊⿊暗了。要不是头脑分外僵硬，我⼀定能闻到属于它空⽓⾥的味道，随后我的每个⽑孔都能吸收属于它的⽓味。 我向来喜欢如此感受事物。那样亲密。我会记住气味带来的一切信息，
一切回忆。
“我身上有两个最⼤的诅咒，⼀个是我会成为问题少⼥，很好，我已经实现了。另⼀个——未来也⼀定会实现的。只要我进到这⾥⾯。”
眼睛像电视被拔掉电源⼀样，瞬间被⿊拢住。
“嘎——真是⼀个⽆可救药的⼥⼈。”
适应了⼀会⿊暗，蟋蟀翅膀共鸣的声⾳逐渐减弱，以此我知道我确实是在往深处⾛去，我不愿回头看⾃⼰离亮着的地⽅距离到底有多远，我不想看，我的脖⼦像没上机关的⽊偶⼀样，⽆法拧转，我实在不愿意转头。
“鸦君，事到如今，我和你说会话应该还是可以的吧。毕竟是你先向我搭话的就是了。”
鸦君静默⽆声，可能它已经⻜⾛了，想它有能开⼝说话的能⼒，瞬间⽆声地消失这样⼦的能⼒应该也是可以有的吧。
“其实我这个⼈有很⼤的⽑病，全身上下都是⽑病，我想我是⽑病⽣的孩⼦。奥——显然你刚才⼀眼就看出我的⼀个⽑病了！⼀⽆所知！嘿，这真是⼀个⼤⽑病——⽆知！”
“什么粗⼼，胆⼩，窝⾥横，暴躁，抱怨啦，⾃怜了，不知感恩，⾃私啦！⽤我妈的话说，我就是⼀只过街的⽼⿏！这些⽑病，简直和沾染毒品⼀样，根本戒不掉。这么⼀说我还挺像那种什么毒品都沾的可怜又活该的软蛋。和我呆在⼀起的⼈，从来都看不出我有什么优点。”
“咳，所以我⾛向⼤家期盼我的结局，岂不是皆⼤欢喜，就像电影⾥的反派被⼀枪击毙，或者像古装电视剧⾥坏事做尽的⼩喽啰被杖毙⼜或五马分⼫，想想观者是多么的⼤快⼈⼼。”
当⾃⼰说起⾃⼰的不是来，脑袋⾥的泥块像是蒸发了⼀样，灵敏不少。
“⼀开始我还会痛苦，关于我⼀⽆是处这点。现在想来，把这些就当作我⽆⼈能敌的特点也挺好，谁处谁讨厌，谁看谁⽣厌。谁说不是⼀种能⼒呢？”
我⾃⼰笑笑，又继续苦着脸，说：
“谈死也不太⾏咧，哎——苟且偷⽣也是这副躯壳的⼀个⽑病。”
可是我不想再这样继续⽣活了。
“眼泪都要掉⼲了，”我吸溜了⼀下⿐涕。
“从那之后就⼀直在和⽣病，失眠，⾃我焦虑⾥⽃争着。”
“结果⼏乎可以说是败得体⽆完肤。奥，又想到⼀个⽑病，那就是毫⽆意志⼒。⼩时候⼼⾥感觉也没有这么多⽑病，只不过物理上的身体爱⽣病⽽已。但是现在，像⼼得了癌症似的，治不好了。早期积极配合治疗，却⼜反复转移，从右⼼房到右⼼室，左⼼房到左⼼室。到现在就是整颗⼼脏都感染了啦！治不好，治不好了！”
我摇摇头，我是真的有心癌，命不久矣的人哩。
“什么⼼得癌症了。。。你家⾥是有⼈离世了嘛？哭的这么伤⼼。”
鸦君⼜重新说话了，不过不应该再叫他鸦君了，这显然已经是⼀个少⼥的声⾳了。原先叫她鸦君，不是因为我有能⼒⼀下⼦就辨出她的雌雄来，只是因为——读者应该都很聪明，
读者会知道的，乌鸦的嗓⾳嘛——
“不嘞！谁死我都没哭这么惨过，我只为⾃⼰这么掉眼泪，我说什么来着，⾃私，⾃怜。。”
“⿊暗，⿊暗！真是不可思议！”乌鸦少⼥打断我，轻轻感叹道。
“我完全⽆法提醒你了。事到如今。”
“嗯！是啊，我现在觉得不管我的⼼脏也好，脑⼦也好，都是⿊乎乎的了！和⿊⾊粘在⼀起了！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原本就该是那样⼦的了！”
我感觉到前⽅有不⾃然的风吹来。
是有什么东⻄快速移动造成的风。却没有半点声响。脑⼦⾥突然有⼀个想法，就是在前⽅的是⼀节漂浮着的列车。
“我要坐上那辆车了，乌鸦你呢，你难道也要来吗？”在⿊暗中，我的脸望向虚⽆，但是我知道少⼥在那⾥。
“没办法，我必须得和你在⼀起。”少⼥回答。
“必须？这世上有⼏件东⻄是⾮得和必须挂钩的？除了死以外，有什么必须的？”
“死是必然，不是必须啊。”
“权宜来说，我那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啊。”
说完这个必然与必须的话题，空⽓又⼀次冷漠了下来。想来乌鸦少⼥也忍受不了我这个蠢货，啊，⽂邹邹的来说是蠢货，也可以将我⽐做精神病⼈，不过还是不要这样讲好，把我说做是精神病⼈，是对这些可怜⼈的玷污。
可是恕我⽆能，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式，太粗俗的脏话也不适宜写出来。但是那些脏字形容我的每⼀处倒是真真贴切啊！
贴切！真是⼀个好⽤又⽣动的词！
只稍往前再⾛⼏步，我就停下来，我知道，列车就在我眼前。
我抬起⼿，⼀点点⼀点点的靠近车身。
冰凉凉的。
我摸到了，⾦属外壳的质感，随后再继续慢慢摸索着。玻璃，像冰晶又有点温暖，是车窗吧。 可惜很暗，眼睛没办法看清车身的颜色，它的模样。
周遭还是⿊的，可⽉亮在遥远的地⽅散发着柔美⽩净的光。
我喜欢⽉亮。她总是那么安静。
⽽我却是疯癫的。
⾚，噗。
门是机械的，它被我打开了。
有微弱的光散发出来，列车⾥⾯有很暗淡弱⼩的光源。
⾄少这下我能看见了，不是全然的⿊。
因此，我平缓的踏上了列车。
“嘿，真的有座位，和⽕车⼀样。”
少⼥跟进来了，我依然没有回头。
嘎，吱——门⼜关上了。
惨淡的光源下，我和乌鸦少⼥静静对坐着，我能看到她左半边的轮廓，看到⼀点她的脸庞。⿊⾊的齐肩发，⽅圆的下颌，唇⻆⾃然下摆，⼀副不开⼼的样⼦。——令我⽣厌的脸庞。想到这我的⼼脏剧烈地收缩了⼏下。
“你说你必须得和我在⼀起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你会死的很快。”
“那你还是快点⾛吧。”
少⼥摇摇头，”我⾛不了，因为我不是那样的存在，我不是
不管不顾别⼈的存在。”
“这点我最不需要了，你赶紧⾛吧。”我的头脑开始成倍的变沉重，刚才的清醒是有代价的。何况这节列车内的空间竟然是如此的⼩，两个东⻄处在⼀块实在是为难。
“我是谁也管不了的，你明⽩吗？你这么聪明又善良，你知道什么是⽩眼狼吧？“我提⾼了⼀点嗓⾳，身体探近少⼥。两个手指头扒拉下眼睑，眼球往上翻，想让乌鸦尽量看清楚我的白眼。
不知道她看得清不清楚，但对我来说，她的整张脸更清晰了。
扁平的⾯容，⾁乎乎的⿐⼦。
我深吸⼀⼝⽓，闭上眼，不想再看她。
“有谁想对我发善⼼，到最后都受不了我，我说过，我是⽑病所⽣的孩⼦。”我⼏乎咬着⽛齿，“我最厌恶⼀开始和颜悦⾊之后⼜怒⽬圆瞪的那种转变了，这个转变不仅是表情 ，还配合着肢体。”
“后悔的事情和话，我在初中之后就⾮常清楚了，我绝对不会再做和说的。”
“所以我提醒过对我有妄想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不要对我抱有期待。我全身上下没有⼀点⻣头架⼦是撑得住那玩意的！打⼩起就是这样！懦弱！爱逃避！”
“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即使提醒过了，还是要反悔！事后抱怨！”
我掐住了少⼥的脖⼦，⽆能的发怒着。
少⼥没有反抗，但我知道她遭受着窒息还有脖颈被压迫的痛苦。她开合着嘴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
我的头已俨然是⼀个铁块了，⽆法发动任何其他指令。
这个动作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说，你是卡夫卡⾥的乌鸦少年那样的存在吧。”
“果然是吧，怪不得主⼈公换成我，你就是这幅令⼈作呕的模样。”
六点，环卫⼯⼈终于打扫到这个被她名为黑洞路的街道，这条⼩巷。
他是第⼀个发现少⼥的⼈。少⼥怒⽬圆瞪，又充满悲伤的表情着实吓坏了⼯⼈。她孤零零躺在路中间，⼿还紧紧蜷在⼀起，像在握着什么。
她已经死了。
窒息⽽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