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0

       想起当年那平凡的岁月


涟源边远的丘陵深山,那方贫瘠的红土地,藏着我十八年的年少光阴,也藏着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乡愁与牵挂。六十四岁的我,漂泊异乡四十六年,双鬓染白,心房空寂,每当想起老家,万般酸楚便涌上心头,那些苦难的岁月、温暖的亲人,那些刻在红土地上的记忆,从未褪色。

四十多年前,那座山村闭塞得与世隔绝,不通公路,不通电,连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只有蜿蜒的山径在荆棘与荒草间穿行。荒芜的土地养不出半分丰饶,红土黏性重、养分薄,种什么都收成微薄,山里人的日子,被贫穷死死困住,一代又一代,在苦日子里熬着。

生产队的工分,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十二岁的我,便成了半大劳力,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大人下地,挣那几分微薄的工分。一边寒窗苦读盼着逃离大山,一边拼尽全力挣工分补贴家用,从一天三分、四分,熬到六分、八分,寒来暑往,春种秋收,从未停歇。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割猪草、捡柴火、放牛,小小的肩膀,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量。

我们村的工分,卑微得让人心酸,一天十分工仅值八分钱,辛辛苦苦干一天,挣不到一角钱。而邻村姑父的生产队,土质稍好,劳力也强,十分工能结算一块二毛钱,逢年过节还能吃上纯白米饭,不用掺红薯、野菜。那米粒的香甜,是我年少时遥不可及的奢望,每次听姑父说起,都忍不住暗自羡慕,心里更添了几分对贫穷的无奈。

家中七口人,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耗尽心血拉扯我们兄妹五人;爷爷独居一隅,沉默寡言,一辈子没享过福,一碗红薯饭便是一天的口粮,偶尔有个鸡蛋,也舍不得吃,留给我们晚辈,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红薯米是三餐不变的主角,粗糙难咽,硌得喉咙生疼,却又是我们活下去的依靠,唯有那一小团白米饭,是全家的精粮,每次盛饭时,你推我让间,藏着最朴素的亲情,也藏着底层人家的温情与无奈。

天还未破晓,夜色如墨,远山如黛,我便扛着镰刀、牵着牛出门,踏着冰冷的露水刈草放牛。山路湿滑,荆棘丛生,露水打湿裤脚,寒气直透骨髓,常常冻得手脚发麻。放牛时,一边看着牛吃草,一边还要割满一筐青草,回家后常常空腹,只能灌一瓢凉水充饥,再踩着泥泞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学堂。年少的委屈与绝望,从不敢对人说,只能默默咽进心底,独自承受。乡邻一声亲切的“三伢子”,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暖意,淳朴的乡音,简单的问候,陪着我熬过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那时的衣衫补丁摞补丁,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补了又补,草鞋磨穿了也舍不得丢,光着脚在山路上走,脚底磨出厚厚的老茧。寒冬腊月,北风呼啸,手脚长满冻疮,红肿溃烂,又痒又痛,却无药可治;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挡不住风雨,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锅碗瓢盆齐上阵接水,夜里常常被冻醒。饥饿如影随形,常年吃不饱饭,常常是半饥半饱度日,那些苦,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哥是我生命里的光,长我九岁的他,在苦难岁月里扛起了整个家。父母忙于劳作无暇顾家,是他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照料我们弟妹的饮食起居;是他把仅有的吃食让给我们,自己空腹隐忍,常常饿着肚子下地干活;是他穿着最破旧的衣衫,把完整的衣物留给我们,自己的衣服补丁最多、最旧。他话不多,却用行动默默守护着我们,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没有他,我或许早已熬不过那些暗无天日的苦日子,走不出那座闭塞的大山。

十八岁,我徒步十多里山路,翻山越岭,第一次见到了火车。长长的铁轨,轰鸣的机车,呼啸而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那一刻,我震撼不已,也暗暗立誓,一定要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再过父辈那样的苦日子。1980 年,恢复高考后的第四年,我凭着一股韧劲,刻苦读书,考上了大学,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告别故土的那一刻,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回望生我养我的山村,回望日渐苍老的父母、默默流泪的大哥,割舍了亲人,割舍了年少的故乡,那份疼,撕心裂肺,一步三回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四十六年漂泊异乡,求学、工作、成家,一路奔波,一路艰辛,却从未忘记故土。我年年归乡,只为看望亲人,那时的老家,有亲人在,便有根,有港湾,再苦再累,回到老家,心里就踏实、温暖。

那些年,每到五月秧苗青青、蛙鸣阵阵的深夜,我常常陪着大哥,提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扛着他亲手打磨的扎泥鳅工具,去田埂边、水沟里扎泥鳅。大哥手艺好,手法精准,总能满载而归,木桶里鲜活的泥鳅,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是贫苦岁月里最难得的温暖与滋味。还有那个夏夜,月色朦胧,我在水沟边扎泥鳅,忽然撞见一条长蛇,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大哥闻声赶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那句沉稳有力的“别怕,有哥在”,驱散了我所有的恐惧,也温暖了我往后的岁月。可如今,大哥已离我而去,再也听不到那句暖心的话,再也不能陪我深夜扎泥鳅,想起这些,心如刀绞。

岁月流转,时光无情,爷爷、父亲、大哥、老娘相继离世,亲人尽数落幕,都埋在了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红土地上。娘走后,老家彻底失去了温度,大哥生前改建的红砖瓦房,空荡荡的,再无烟火气,再也听不到亲人的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儿时的山路、池塘、晒谷场,依旧蜿蜒、依旧荡漾、依旧矗立,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却再无当年的热闹与温情,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思念。

如今,山村日新月异,发展翻天覆地,水泥路通到家门口,高楼拔地而起,家家盖起了新房,再也不见当年的贫瘠闭塞、茅草土屋,村民的日子越过越好,富足安康。可这片红土地,再也没有我牵挂的亲人,再也没有我熟悉的温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成了永远的过往。

红土藏旧梦,乡愁寄故人。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有亲人、有温暖、有烟火气的老家,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虽然贫苦却有亲人守护的年少时光。只能把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与乡愁,深埋心底,念一生,痛一生,直至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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