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们去哪儿(下)【精品甜文】


3

鬼市每日人来魔往,热闹非常,素儿却被关在简陋的客栈里,三天都没有出门。她趴在窗台上,将窗户掀起一条缝隙,鬼市沿河而建,从三楼向外望,可以依稀望见大半个河道。她在不远处的一座桥边找到了风远宁,他还是穿着黑衣,正低头和一个船夫交谈。素儿从果盘里取了几颗甜枣,一个接着一个向他砸去,但都没有砸中。

风远宁抬头望过来,眯起眼。

整栋楼忽震了一震,很快平复下来,素儿扶在窗台上才没有跌倒,再向外望,风远宁已不在桥边。

楼顶上传来清晰的砖瓦被踩碎的声音,“砰……”一声,屋顶破了一个洞,碎瓦带着风声,带着风远宁一起掉了进来,他利落的解下披风扔在素儿身上,又从窗户飞身而出。素儿感到脚下又震起来了,墙体裂开,整栋楼一下子坍成了废墟。

光线更暗,身上很沉,素儿被埋在废墟之中,一动不能动。耳边听到缠斗声,时缓时急,时远时近,过了很久,久的她都困了,不小心睡了过去。迷糊中,打斗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巴掌声,她听了很久才确定那是有人在拍她的脸。

素儿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暗红,黑色的衣衫上不知沾了谁的血,还没凝固,一滴滴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襟上,微昂头,她看到了风远宁的脸。他将她挖了出来,正俯身盯着她,眼中尽是无奈。“师父,打完了呀。”打了多久,有多辛苦多危险,她从来不知晓,她像是等到师父“下课了”“吃完了”般,攀着他的衣袖站起来。因有披风的庇护,她没受伤,只是被压得手脚都麻了。

风远宁在前面走着,素儿在后面追着,一个踉跄,跌回了地上。她抬起脸,撅起嘴,满眼委屈和无助。上一刻她正在心里想着“师父,有你真好”,这一刻已变成了“师父,我讨厌你”,只是两句话她都没能说出口。

风远宁弯下身将素儿打横抱了起来,皱着眉审视她,像审视着一个笨得天怒人怨的大傻瓜。

素儿感到他的目光不善,下意识缩头埋进了他怀里。从来没有谁这样抱过她,她觉得既新奇,又忐忑,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风远宁几步踏上了河边的船。船夫一杆将船推离了河岸,瞥了一眼,打趣道:“呦,私奔啊。”

素儿不知“私奔”是什么意思,张嘴想问。

“闭上你的嘴。”风远宁如是说。

4

船行到了苍茫的万劫海上,船夫变回了本体,一个矮胖的小海妖。风远宁正站在船头观察着天色。素儿出了船舱,望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和海面,好奇地问道:“船为什么离海面那么远?”

小海妖讳莫如深:“掉下去,就会死。”

不知万劫海到底有多大,他们日夜兼程,差点累死了小海妖,还是行了五天才到目的地,一座位于海中央的悬浮岛。风远宁第一个上岛,望着满目疮痍,垂下了眼,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藏身地,但如果可以,他一生都不想带素儿来这里。

风远宁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在小海妖身上作为行船的报酬,随即毫不留情的将它踹回了船上。刚卷起袖子的素儿,又怏怏的将手放下了。

岛上曾有一座繁华的城,曾是屹立千年的万劫宫,由云白上神与魔族十八公主所创,聚三界之众,立三界之外,允三界通婚,世称跨越世间所有鸿沟的理想国度。可三界融合的力量未知而可怕,天界终不敢容,三百年前出兵讨伐,万劫宫一夕尽毁。

素儿早已听过万劫宫的故事,起初觉得很新奇,每日在岛上的废墟中来回游荡,在风远宁建起的小屋里铺满了野花。后来渐渐失了兴趣,显得无精打采。风远宁便帮她开了一块菜地,她又开心的投身其中。时光很安静,整个万劫海都无波无澜,如同什么都不会发生。

素儿播着种子,问坐在屋顶上的风远宁:“我们会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夕阳照过遍地苍凉,风远宁说得风淡云轻,眼角却带着一丝苦涩,望向素儿,眸光深不见底,如同望着一段不可预知的未来。

他们在岛上过了十多天安稳日子,终于迎来了第一波不速之客。一身鲜艳的红衣,踏破清晨的迷雾,从远处飞身而来。风远宁下意识将素儿护在身旁,看清来人,又松了戒备。如今能上岛的仙人,皆是天界的佼佼者。他们被团团围住,没有反抗便束手就擒。

素儿被独自锁在幻境结界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风景,忽见一袭红色纱裙出现在眼前。

妙龄女子在素儿身前蹲下,眉眼带笑,面容温和,身后却如有大漠风沙扑面,战鼓雷雷不歇,这般柔情与刚毅浑然天成。她是天界赫赫有名的蔷薇将军,被称为蔷薇,不是因为太美,而是因为有刺。

素儿的一颗好奇心,总按耐不住:“你是谁?”

蔷薇说:“我啊,是风远宁最亲最爱的人。”

素儿霎时瞪大了眼,脸上分明写着“胡说,我才是师父最亲最爱的人”。

蔷薇觉得有趣极了:“很快你就明白了。”

蔷薇也去找了风远宁,见他正悠闲的靠在柱子上小憩。察觉到她的到来,便问:“怎么找到的?”

“若这样再不找到,我就是废物。”蔷薇将一块书有“卖身葬师父”的对牌扔在风远宁的脸上,对牌上有一处凹槽,是素儿的血滴落的地方,血气正不断散出。

风远宁转了话锋:“准备怎么放了我们?”

“我有分寸。”蔷薇笑了笑,又道,“你那小徒儿可是……”

“别欺负她。”

蔷薇忽大笑了一阵,用尽全力才勉强止住,转过风远宁的脸仔细看了看,再次笑个不停:“这么多年,我可是第一次见你有如此模样。”

5

残阳似血,遍地杀机,魔族也追来了岛上,八大魔将齐聚,注定一场恶战。素儿的结界被打碎时,外面已打得难分难舍。她身在崖边上,恰巧一股剑气迸发,毫不留情的将她震了出去,她拼命用双手攀住石壁,才没有落海。

与此同时,魔将掐住了蔷薇的脖子,仿佛随时会让她丧命。

素儿在风远宁的眼底看见了浓浓的担忧,她知道自己很没用,但师父那么厉害,一定会把她们两个都救下来。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望着风远宁,望着他与八大魔将交手,望着他拉过了蔷薇,望着他始终没有转头。她想起小海妖的话“掉下去,就会死”,想起那旧石碑上刻着“万劫不复”,想起风远宁说“我不会让你死”。她痴痴地望着,直到手失了力气,整个人坠下去,她望着风远宁没有给她哪怕一寸余光。

她以为她在师父的心里很重很重,却没想到,舍弃是这样的轻易。

眼前霎时开满了艳丽的蔷薇花,锋利的刺一根根扎进她的身体里。

倒是有个魔将向她伸出了手,紧接着掉了下来,她看着他在海水中化成了虚无,闭上眼,觉得自己也已不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照在海面上,带着一丝暖意,素儿被捞起来扔在船里,一件白衣落在身上。她不情愿的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背影,急忙穿起衣服,又照着海水理了理头发。她在海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样,明眸皓齿,肤白如雪,三分柔媚,七分清丽,虽不及倾国倾城,却也动人心魄。

“法术都被洗去了。这是你真正的样子。”浑厚的男声自身边响起,“万劫海水,为魔族十八公主鲜血所炼,可消万物。别人掉下来都死了,只你活着,因为你是万劫宫唯一的幸存者,十八公主与云白上神的女儿,白素。”

素儿的脑子慢慢运转着。

“属下十八公主麾下魔将飞廉,愿为公主效力。”他半蹲下身,“万劫宫为天界所灭,云白上神为蔷薇所杀,你愿意跟我走吗?愿意同我一起为云白上神和十八公主报仇吗?”

素儿的脑子一片混沌,愣愣望着飞廉,忽见一道黑色身影一脚将他踹进了海里。她只觉眼角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风远宁上前扶她。

素儿却缩起身子。

“云白上神曾是我的老师,他死前托我照顾你。”没有解释,没有否认,风远宁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不要报仇。”

素儿终于信了飞廉的话,更不愿动,甚至不愿看风远宁一眼。他抬起她的脸,她挣不过,便闭上眼,却止不住泪:“师父,我不想见到你……”

难过与绝望在素儿心里翻江倒海,落海那一刻她的手一寸寸从石上滑落,如同一寸寸从风远宁心上抽离。她想到他养着她,将她养成一个废物,既兑现了承诺,也阻了她的复仇之路,她没有能力伤害她,伤害到他最亲最爱的人。三百年的往事,须臾间成了一场骗局。

风远宁无奈的皱着眉,将素儿抱了起来。

6

风远宁带素儿上了悬浮岛。素儿始终红着双眼,不动,不说话。

于是他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解释:“三百年前云白上神遭心魔所侵难以自控,向天界自请灭亡,后来生了变故,才搭上了万劫宫万千性命……”

他说:“我不需要你才思过人,不需要你身怀绝技,我辛辛苦苦把你养成这个模样,我不想你心中有一点仇恨一点烦恼。你这一生,有我护着便够了。”

他表面上镇定,心里急得快疯了,他不懂怎么安抚,只知将素儿揽在怀里,力道不敢太重,也不愿太轻,怕她随时都会逃脱不见。

后来,风远宁知道素儿饿了,便做了几道菜。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做菜。他给素儿夹了一口,见她的嘴唇动了动,眼角又流出泪水来。他慌忙擦着,只听她喃喃道:“好难吃。”

素儿终于开了口,风远宁感到深深的挫败,他的衷情告白,他的倾国之色,统统败给了一盘菜。

素儿假装眺望海面,实则偷偷瞥风远宁。他说的话,她都信,她不会恨他怨他,师父从来都是她的全世界,哪怕她只是他心灵角落里的一粒沙尘。

尚未天黑,天界又找上了他们。如果说蔷薇是天界的光鲜亮丽,光明宽容,来人便是天界的阴暗残暴,不光明不宽容。他执着一柄九尺长刀,仿佛能刺穿天地,粗喝一声:“宁远上仙,我奉命捉拿魔物,神挡杀神。”

风远宁挡在素儿身前,没有丝毫退怯,但他敌不过他,一番交手,全身是伤,衣衫尽红。他始终护着素儿,素儿紧紧挨着他,没有破一处皮肤,丢一根头发,只是流了半辈子的泪,心如刀绞。

她才是他们一直逃亡的缘由,她才是那个怪物。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的一幕,长刀贯穿了风远宁的身体,他将她从崖上推下了海,他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散,苍白的脸和灼热的晚霞形成鲜明对比,衣衫破损,血水零落,连声音都沙哑了:“无论我出了什么事,都不要管,你只要简简单单……”

素儿甚至没说出一声不。

“噗通——”

万劫海上,万劫不复。

海水里流淌着一曲不知名的歌谣,飞廉的声音幽幽响起:“天界毁了万劫宫,害了云白上神和十八公主,如今又对你赶尽杀绝……”

素儿闭着眼,眼前却满是鲜血,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与恨。师父是她的全世界,而他们,毁了她的世界。浓重的血气自她体内散发出来,风远宁的符咒被毁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飞廉割开素儿的手腕,鲜血霎时渗入海水之中。他说:“你是上神与魔姬的结晶,世间最未知的存在,你的血气能散于天地,使万物有灵,生心魔,催梦魇,你很快就会拥有三界惧怕的力量……”

夜色沉入深海,素儿一袭血衣,周身皆是浓浓的血腥气。世界真是奇妙,不过几个时辰,她就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笨蛋,变成了拥有着一支浩大军队的可怕力量。破开的手腕渐渐愈合,她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疲惫,紧咬着嘴唇,双眼猩红,闭上眼再睁开,肃杀的目光睥睨天下。

依着飞廉的指引,她们很快攻上了天。天兵尚未集结完毕,混乱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仙人慌忙执着帝谕命她放弃:“你若立即束手就擒,天帝承诺不伤羁押的宁远上仙分毫,否则……”天界果然都是有头脑的神仙,知道她攻上来不为万劫公主的虚名,不为前仇旧恨,只是为了救被抓的风远宁。她还在风声中听见了风远宁喊她的名字,他要她停下来。

但她不信。

如今的素儿,只相信用自己的力量夺回风远宁,夺回一切。她领着这支虚妄而坚不可摧的军队近乎疯狂地踏破一道又一道天门,华丽的宫殿,如画的山水,悉数破毁在眼前,不管不顾,直到蔷薇将风远宁的尸体扔在她面前。

风远宁如木偶般在地上滚了滚,停在素儿脚边,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所有的争斗都融成了背景,刺骨的风霜狠狠打在她脸上。她蹲下身将他揽在怀里,不可置信的抚摸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胸口……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连皮肤都僵冷了。她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每次她都信以为真,这一次她不信了,她忍着不难过,不流泪,等着他悠悠转醒。

却,等不到了。

“呵,自杀身亡。”蔷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恨,将生死局的死亡鉴定摔在地上,“他为了不让你受要挟,为了不让你做错事,为了……”

“我不想你心中有一点仇恨一点烦恼。”“你只要简简单单……”素儿想起很多往事,想起风远宁笑着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为了世界和平。”她的和平,就是他的梦想。泪水溢出眼眶,一滴滴落在风远宁的衣襟上,她终于清醒过来,“是呀,仇怨到底有什么意义,父君母后不会活过来,万劫宫的万千生灵不会活过来,师父也……却不知有多少生灵死去。我,到底干了什么,我让师父失望了。”

一时间,周身戾气全然散去,连飞廉的身影都淡了。他根本不是魔将,他是万劫海上戾气化作的灵,而如今因素儿心境的变化,终于释怀。

如霜华拂过,天上喧嚣尽散,只余下素儿。蔷薇拦住手持利刃的天兵,说:“我可以放你一次。”

素儿没有抬头,只是将风远宁抱的更紧:“死了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死了的爱人,还是我最爱的人!”她咬着唇,咬出了血,却并不觉得痛。

7

素儿若是死了,血气会散遍大地,后果不堪设想。她拿自己的命威胁天帝,做成了一笔生意。她自愿留在天界,而他们让她舒舒服服葬了风远宁。她要来了天帝私藏的后花园,将风远宁埋在一棵菩提树下,日日守护。天界为她打造了一只精美而牢固的笼子,像圈养一头猛兽。

起初她很难过,日日茶饭不思,后来饿极了,便再也吃不饱。她控制着不再流泪,若是流泪,多因为想起了风远宁为她做的那盘菜。

再后来,蔷薇给她送小食。她说:“看你这么不开心,跟你说件开心的事吧。我原名叫风远安,我们家有种怪病,只要喝到特殊的酒就会魂魄离体,就像死了。”她说,“在万千生灵与功名利禄之间,我选择了功名利禄,在功名利禄与哥哥之间,我选择哥哥。”那晚,蔷薇因毒杀白素,被逐下了界。

素儿再醒来时,已不知身在何处。一双眼正牢牢望着她,眸光清澈,眼底带着一丝戏谑。她眨着眼,随即吓了一跳。

风远宁衣衫凌乱,脸上沾着血,身上伤痕累累,却有体温,有呼吸。

素儿再三确认——是真的!——是活的!——真的是活的!随即紧张的揪住他的衣袖,打探四下:“我们在哪儿,要逃去哪儿?”

风远宁拨弄着她的长发,看上去心情极好:“我和天帝达成了协议。这世上已经没有风远宁和白素了,只有你和我。”

又是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血泪,才换来了这一纸协议,那些心酸她从不知晓,也不想关心了。她只关心风远宁说的。

“我的世界里都是你。无论到哪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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