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末,爷爷病重,我从工作的地方赶回去。那时候我在一个偏远地区做工程,当地交通资源匮乏,自己开车赶到最近的机场也得一天一夜的时间,晚上不适合在荒野行车,我在一个现在已经忘记名字的镇上暂做休息。
刚在镇上找到住处,我妈打电话给我,说爷爷病情恶化,已经有出气没进气,让我一定买到最近的飞机赶回家,别让老人走的时候失望。挂完电话后心情沉重,一个人在镇上散心。七月的天在那个奇怪的小镇黑的特别快,才五点不到,暮色已经从西面扑卷过来,没一会,原本还湛蓝一片的天空就被暗沉沉的夜色阻挡。那是我第一次生出时光流逝的感觉,也是头一次看到外乡的月亮思念家乡。
那轮弯月悬在黑暗中,似蒙着一层砂纸的灯泡,洒在地上的光都是毛乎乎的。有几户人家门前依次亮着盏昏黄色的路灯,下面坐着聊天的青年老人,大多穿汗衫,有些拿着一把芭蕉叶做的扇子赶蚊子,那扇子打在腿上啪啪作响,却一点也不影响旁边人聊天的兴致;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追赶奔跑,嘻嘻哈哈,一会儿还在灯光下,再眨眼却消失在黑暗中,笑声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怪物吞掉了一般。大人们对此全然不在意,各自说笑,两三人便是一方天地。
我走过去时,有位白发老人跟我搭讪。
“小哥外乡的吧?”老人口音很重,却带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感,我想着也许是我太想爷爷了,又不自禁坐在了老人身边。
“是的,回去看爷爷。”我回他。
老人看了我一眼,眼睛带着笑:“好孩子,有孝心。”
心想着要是真有孝心,我也不会在这地方停留,便不由羞愧,又问老人:“您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跟其他人聊天?”
“我刚来这儿,跟这些人还不太熟。”老人眯着眼,眼角总是带着笑。
老人长得很普通,却不知为何让人越看越觉得亲切,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脸上始终不变的笑容,于是不禁语气也柔和起来:“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出来玩啊?”
老人故意瞪着眼睛:“怎么,瞧不起老年人啊,年纪大了就不能有诗和远方了吗!”
我愣了一下,老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像个老顽童。我不由自主跟着笑。老人又说:“都说少年离家老大回。人到了一定年纪,如不是万不得已,还真不愿意离开家乡了。”
心想着老人家里估计有一出家庭不和的狗血剧情,我问:“大爷,您哪儿人啊?”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离家才一个月,已经开始想家了。小哥,我看你跟我孙子长得挺像的,以前啊,我孙子特别喜欢腻着我,每次到了夏天,我们在外面纳凉,他就趴我身上,要我给他讲故事。后来长大了,他长期在外面跑,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我突然想到爷爷,眼睛不觉酸了,摇了摇头,我回老人:“以前,我小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缠着让爷爷讲故事给我听。”
老人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在他眼角看到了一丝光亮,他似乎是哭了。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老年人哭,突然不知所措起来,老人却在下一秒又恢复成方才的笑脸,他一笑,让人难受的气氛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我听到他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叫我一声爷爷吧。”
我一顿,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老人立即冲我挥了挥手,笑说:“开玩笑,开玩笑。”
我心想,还真是个老顽童啊,连忙点头道:“您讲,您讲,您这么大年纪,叫您一声也不为过。”
老人也不推辞,开始给我讲他准备的故事。
跟很多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也开始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镇上住着一对母子,以卖豆腐为生。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做娘的就会和自己儿子起床磨豆子打豆腐,等到晨光熹微时新鲜的豆腐刚好出来,清楚赶集的人排着长队来买,母子的生活也因此过得不错。
可是随着儿子慢慢长大,他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期待,他向往行走江湖的潇洒,于是,在一个雨后的下午,他收拾好行囊,不顾母亲的挽留,独自上了路。
他走遍大江南北,为没见过的景物称奇,为能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慢慢,他在江湖上有了名声,他为此骄傲不已。有一天,从家乡传来噩耗,说他娘病重,希望能在临终前见他一面。他快马加鞭赶回去。路上时,他遇到一个女子被一群山贼劫持,一向侠肝义胆的他毫不犹豫出手相救。
被救下的女子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自称自己无父无母,原本在十里外的一家客栈帮忙,出来买菜时被山贼迷晕带到了这里。她感谢他的出手相救,并送给他一块手帕,说如果有难时就烧了那手帕,到时候定能顺利走过难关。
他心想这女子自己出事了都无法自救,这手帕也肯定不会有她说的那般神奇。只当是少女被山贼吓傻了,但还是收下了手帕。
他在路上走了五天五夜,等他回到家时,娘已经没了气。旁边的人说,他走后,母亲日夜思念他,每天都盼着他回来。他悔不当初,跪在门口痛哭,骂自己不孝。傍晚时,他跪在他娘旁边替他娘守灵。想着娘在世时一辈子节俭,拼了命地给母亲烧纸钱。入夜后,起了一阵风,那块姑娘送的手帕从他身上掉下来,他见手帕刺绣精美,也想不起是哪来的,就顺手扔进了火里,心想是烧给母亲,也算是自己的一片孝心。
手帕掉进火里后,随着噼啪一阵烟火便消失不见。又起了一阵风,他觉得有点冷,起身去关门,这时一个人影从他面前晃过。他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骂自己不孝,求他娘不要吓他。一双绣花鞋就在这时候出现在他眼前,他吓得差点当场晕过去。绣花鞋半天没动,他满面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正是他五天前在山上救过的那个少女。
少女见他那样,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了?”
他满脑子的见鬼了,却没想到少女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丢了魂似得回对方:“我娘死了。”
少女看了他一眼,接着不发一言走到他娘身边,吹了一口气,他见一阵白光散起,再一眨眼,一只白兔子就出现在他面前。少女说:“这就是你娘。”
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地上凭空出现的兔子,不敢置信。又听那少女说:“我本是山上的狐仙,被一群贪财的人下了迷药囚禁起来,那天多谢你相救。其实这人死了,身上都会有魂,善良的精魂遇到这世间有灵性的万物就会附身其上,从此便会以另外一种形式生活。所以啊,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说完,那少女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身体修长的白色狐狸,那狐狸跳上他面前的案板,接着又轻轻跃至地面,在他身边转了个圈,最后跑出门,消失在黑暗中。狐狸消失后,他脚边一热,低头就看到少女变出来的白色兔子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旁边,他想起那少女说这兔子是自己娘,于是低头抱着兔子大哭起来。
老人讲完故事,笑了笑,问我:“怎么样?”
我顿了顿,回他:“爷爷。”
他便哈哈笑弯了腰,他又说:“你们年轻人肯定都不信了,但是我们老一辈还是信的。不是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吗。这世间万物,只要你信啊,肯定都是有灵性的。说不定啊,你身后的黑暗中就躲着什么妖怪哩。”
听着老人的话,我不自觉回了下头。黑暗中浮光掠影,真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行走,我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赶紧回过头来,却见老人变戏法似得从身后拿出两根青色的藤条,开始在手上编织起来。
我望着老人枯瘦的手,心脏突然用力抽搐了一下。小的时候,爷爷也喜欢用藤条编织各种玩具给我,龙、鸟、各种异兽,没有他编不出来的。那双皮肤枯黄的手似乎带着魔力一样,曾让幼年的我无限向往。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藤条已经在老人手中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老人冲我递过来,说:“玩过吗?”
我点了点头:“以前爷爷也喜欢给我编这个。”
老人笑了笑:“老人们都喜欢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唬孩子。小时候啊,这招管用,等到孩子长大了,这招就失灵了啰。”话音刚落,他便伸手将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儿递给我,那鸟通体青色,到真像一只展翅飞向大海的青鸟。我用手指摩挲着鸟身,鼻子一酸,老人却已经起身站了起来,他低头冲我笑了笑:“再忙啊,都要回家看看,毕竟,家是人生的开始啊。”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老人拿着扇子拍了拍大腿,说:“回去了,回去了。”说着,便独自走了出去。望着老人佝偻的背,不知为何,我的内心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我想上前去抱一抱那位老人,可是还不等我迈出步子,老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一阵小孩子的嬉闹声由远及近,接着消失在我身后的黑暗中,我回过头,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发了会呆,然后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开车往市中心赶,离去时,我在镇上绕了一圈,大概是太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自然也没能看到那位老人。后来,我一直想不起那个小镇的样子,却还一直记得我离开小镇时,那道路两边是两片一望无际的稻田。那时候,已经是稻子成熟的季节,清晨暖金色的光芒下,那些稻子轻轻摇曳着,像是一阵阵金色的浪花。我想起老人说的万物皆有灵,就想这稻子下面说不定正有什么妖怪精灵在奔跑着,说不定那稻子也是某些精灵幻化而成,正想着,听到一阵啾啾的声响,我抬起头,发现车窗外,一只小鸟正不停扑棱着翅膀,那小鸟通体都是青色的,宛如一只远古小兽,清楚的阳光在它羽翼下发散开来,透着股柔和的气息。见我回头,它似有灵性般冲我叫了两下,接着在空中轻轻转了个弯,便一头扎进那片金灿灿的稻子,消失在清晨柔软的阳光下面。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热泪满眶。
飞机当天到家,却还是没能赶上。爷爷去了,在他离开时,他给了我妈一个盒子,说等我回来后给我。
在他葬礼结束后,我打开了他给我的盒子,那里面躺着的是一只用藤条编织的小鸟,它张着青色的翅膀,像是随时要飞走的样子。
我将两只青鸟放在一起。回公司时,我带着两只青鸟去找过那个小镇,但我没找到它。
它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