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沉醉在四季的更迭里不能自拔。
城市生活将日子压成一张张相似的薄片,是自然的轮回在这份单调里刻下坐标。春的萌动,夏的繁盛,秋的沉淀,冬的敛藏——四季如同四重不同的乐章,年复一年地奏响,而我有幸成为那个痴痴的听众,在循环往复中听见生命的不同回响。
十分庆幸,自己在这烟火尘世中谋生,灵魂却还能有一方天地,容我静静欣赏四时的变幻。菜市场的喧嚣还未散去,转头便见行道树抽了新芽;加班晚归的疲惫里,抬头竟邂逅一弯清亮的月。自然从不高高在上,它就在我们生活的褶皱里,等待一双愿意停留的眼睛。
春看花,不仅是看。是要蹲下身来,看泥土如何顶破最后的冻层,看嫩芽怎样谨慎地探出头,看花苞一夜之间胀满的勇气。春寒料峭时最早开放的玉兰,总让我想起那些在生活寒冬里依然选择先开放的人——他们或许也冷,却要把第一抹暖意昭告世界。
夏戏水,戏的是那份久违的天真。成年人太擅长复杂了,而一泓清溪就能让我们回到最简单的关系里——人与水,人与清凉,人与片刻的欢愉。看孩子们赤脚踩出水花,笑声清脆如铃,你会突然理解:快乐从来不需要那么多前提。
秋观叶,观的是生命的谢幕美学。从绿到黄,再到热烈的红,最后归于泥土——没有一片叶子仓皇离场。它们用尽最后力气燃烧,完成一生最华丽的转身。捧起一枚银杏叶,透过阳光看它清晰的脉络,仿佛捧起一页生命的自传。秋教会我的,是如何优雅地告别。
冬赏雪,赏的是空白里的丰盈。世界突然静下来,喧嚣被柔软覆盖,繁杂被纯粹简化。在雪地里踩出第一行脚印的人,像在无字书上写下第一章。冬的留白,恰是为了让春天有处可落笔。
四季之景不同,所得的感悟亦不同。春赠我希望,夏予我热情,秋教我沉淀,冬令我敬畏。但贯穿始终的,是一种深深的欢喜——因感知而生的,饱满的,不依赖外物的欢喜。
“人到中年,像是一场温柔的觉醒。” 觉醒什么呢?或许是觉醒到,世界从不缺少美,只缺少停顿;或许是明白,照顾好自己感知幸福的能力,与照顾好一家老小同等重要。我们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惜——这不是自私,而是明白:一个内心干涸的人,给不出真正的滋润。
开始懂得与自然建立一种私密的、不求回报的关系。不再只为打卡网红花海,而是愿意为窗前一只筑巢的鸟驻足十分钟;不再执着于征服哪座山,而是享受半山腰一阵清风的抚慰。这种关系里没有 KPI,只有心跳与自然的呼吸逐渐同频。
偶尔翻看旧照片,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熬不过的夜,在四季的背景里竟显得那么具体又那么渺小。自然从不说教,它只是周而复始地活着、死去、重生,用它的存在本身告诉我们: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再来。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当潮水退去,真正留在生命沙滩上的,往往不是那些紧张的获得,而是那些松弛的感动——为一片云,为一阵雨,为一朵坚持在裂缝中开花的小野菊。
往后日子还长,且允我继续做自然的赤子。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守护一小片心灵的湿地。当生活再次收紧它的齿轮,我会摊开手掌,那里收藏着四季的信物:一片秋叶的脉络,一粒夏雨的清凉,一瓣春花的弧度,一片雪花的结晶——它们都在轻声说:世界爱着你,以它循环不息的方式。
而这,或许就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深刻的福气:在有限的此生里,拥有无限次被自然感动的能力。并在每一次感动中,确认自己不仅活着,而且生动地、饱满地、与万物共同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