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武⑨

                            第九章 盛世

        兴武二十年秋,汴京。

        陈和尚六十岁了。

        这个年纪在十三世纪已经算得上是老人了。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洛阳麦田里的垄沟一样纵横交错,腰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一根拐杖——不是因为他走不动,而是因为二十年前在三峰山上留下的旧伤,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时那种烈火般的、灼灼逼人的亮,而是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包容万物。

        登基二十周年庆典之后,陈和尚的生活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把朝政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杨宏道和耶律楚材,自己只过问最重要的大事。每天早朝之后,他会到后苑的菜地里转一圈,看看自己种的那些韭菜和萝卜。二十年过去了,这片菜地被他经营得像一块黑缎子——松软、肥沃、油光发亮。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萝卜拔了一拨又一拨,土地不但没有贫瘠,反而越来越肥沃。

        “陛下,”杨宏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又在看您的菜地了。”

        陈和尚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杨先生,你看这韭菜,长得多好。今年雨水足,阳光好,韭菜比去年高了整整两寸。”

        杨宏道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韭菜,叹了口气:“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不是菜农。整天惦记着这几畦韭菜,传出去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陈和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杨先生,你知道种地和治国有什么共同点吗?”

        杨宏道愣了一下。

        “种地的人都知道,土地是有脾气的。你不能光种不养,种一年就要休一年,或者轮作。你也不能光施肥不松土,肥施多了土地会板结。你更不能拔苗助长——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治国也是一样。你不能光索取不回报,不能光收税不养民,不能光图快不图稳。二十年前,大金是一块死土——板结的、贫瘠的、种什么都不长的死土。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深耕、施肥、轮作,现在,它变成了一块活土。”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松开,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杨先生,你看这土——松软、湿润、透着油光。这才是好土。好土不需要你天天去翻它,你只要给它阳光、雨水和时间,它自己就会长出好东西来。治国也是一样。好制度不需要皇帝天天去管它,你只要给它空间、资源和时间,它自己就会运转起来。”

        杨宏道看着陈和尚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这个年轻人在洛阳的麦田里对他说“我为洛阳的六万亩麦子而战”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一个武将的豪言壮语。二十年后,这个老人站在汴京皇宫的菜地边上,用一把土来解释治国之道——他已经从一个武将,变成了一个哲人。

        “陛下,”杨宏道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老了。”

        “老了。”陈和尚笑了笑,没有否认,“杨先生,你也老了。你的头发比我白得还厉害。”

        “臣今年六十三了。”

        “六十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兴武元年,臣在洛阳的帐篷里第一次见到陛下。”

        “二十一年……”陈和尚抬起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很遠。几朵白云在天边缓缓移动,像一艘艘远航的帆船,驶向看不见的远方,“二十一年,真快啊。三峰山好像是昨天的事。”

        “陛下,臣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梦?”陈和尚摇了摇头,“不是梦。梦醒了就没了,但这一切是真实的。洛阳的六万亩麦子是真实的,汴京的一百万百姓是真实的,从太平洋到多瑙河的万里疆土是真实的。就算是梦,也是一个好梦。”

        他转过身,面对着杨宏道,目光平静而深邃。

        “杨先生,谢谢你。二十一年来,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大金。”

        杨宏道的眼眶红了。

        “陛下,臣不过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

        “不是本分,是恩情。”陈和尚走上前,拍了拍杨宏道的肩膀,“杨先生,我记得你在洛阳说过——‘大金没救了,但大金的百姓还有救。’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一年。”

        杨宏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兴武二十一年至兴武三十年,是金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十年,史称“兴武盛世”。

        在政治上,陈和尚建立了一套完善的官僚体系。三省六部的制度被进一步规范和细化,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罢免都有了一套明确的程序。科举制度被推广到了全国,每年录取进士三百人,其中女真人、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人各占一定比例。武举也正式设立,每年录取武进士一百人,从各地选拔优秀的军事人才。

        在经济上,金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屯田制度被推广到了全国,到兴武三十年,全国的耕地面积比兴武元年增加了三倍,粮食产量增加了五倍。水利工程得到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新建——黄河、淮河、运河、汉水等主要河流的堤坝被加固,灌溉渠道被延伸到了每一个角落。商业税被大幅降低,从十税一降到了二十税一,商人们蜂拥而至,汴京、洛阳、长安、成都、临安、泉州、广州等城市迅速繁荣起来。泉州和广州成为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东南亚的商船络绎不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香料、珠宝在这里交易,然后运往世界各地。

        在文化上,陈和尚推行了一系列鼓励文化发展的政策。他在汴京设立了“兴武书院”,聘请天下名儒讲授经史子集。他下令编纂《大金百科全书》,汇集天下典籍,分门别类,编撰成书。这部书历时十年,动用学者三千人,编成五千卷,涵盖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桑医药、工艺技术等各个方面,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部百科全书。他还下令在全国各州县设立官学,免费招收贫家子弟入学。到兴武三十年,全国的官学数量从兴武元年的不到一千所增加到了八千所,在校学生超过五十万人。

        在科技上,金国也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洛阳铁坊的水冶技术被推广到了全国,铁产量大幅提高,质量也大幅提升。火药的军事应用开始起步——陈和尚从沈约的记忆中知道火药的配方和用途,但他没有急于发展火器,而是把火药主要用在了开山、修路、采矿等民用领域。印刷术也得到了改进,活字印刷被大规模推广,书籍的成本大幅降低,知识的传播速度大大加快。指南针被广泛应用于航海,金国的商船可以远航到印度洋、波斯湾、红海,甚至非洲东海岸。

        在民生上,陈和尚推行了一系列福利政策。他在全国各州县设立了“养济院”,收养孤寡老人和弃婴。他下令减免贫苦百姓的赋税,每三年进行一次全国性的土地普查,把豪强侵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他还下令在全国各地设立“惠民药局”,为贫苦百姓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

        这些政策,每一条都是对既得利益者的巨大挑战。朝堂上的反对声从来没有停止过——那些世家大族、豪强地主、贪官污吏,无时无刻不在暗中阻挠和破坏。但陈和尚用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推行了下去。他像种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急,不躁,不妥协,不退让。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兴武二十五年秋,陈和尚在汴京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科举殿试。三千名考生坐在皇宫前的广场上,面对着同一道策论题目——“论治国之道”。

        陈和尚坐在龙椅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考生们,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年前,他在洛阳开科取士的时候,只有三千多人报名。今天,仅仅是在汴京参加殿试的考生就有三千人——这还是从全国数万名考生中选拔出来的。这些人中,有女真人,有汉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奚人,还有来自西域和草原的考生。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口音,但他们坐在一起,面对着同一道题目,为了同一个梦想——成为大金的官员,为大金效力。

        他忽然想起了沈约——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校园里对着学生们讲蒙元史的副教授。如果沈约能看到这一幕,他会说什么?也许他会说:“历史真的改变了。”也许他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一家。”也许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然后笑一笑。

        陈和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完颜陈和尚,也是沈约。两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合二为一,成就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帝王。一个从三峰山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帝王。一个在洛阳种了六万亩麦子的帝王。一个带着三万骑兵打到和林城下的帝王。一个征服了从太平洋到多瑙河的万里疆土的帝王。一个在金国的土地上开科取士、不问民族、唯才是举的帝王。一个在汴京皇宫的后苑里种韭菜的帝王。

        “陛下,”杨宏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该您训话了。”

        陈和尚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面对着广场上的三千名考生。

        “诸位,”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苍老但有力,“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想当官,想治国平天下,这是好事。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话——当官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欺压百姓。当官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们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广场上鸦雀无声。三千名考生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向皇帝陛下叩首。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兴武二十六年春,杨宏道病倒了。

        这位六十九岁的老人,在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他倒在中书省的案头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的奏章批到了一半。御医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陈和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苑的菜地里拔草。他扔下锄头,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赶到了中书省。他坐在杨宏道的床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布满老茧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宏道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和尚。

        “陛下……”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

        “杨先生,别说话。好好休息。”

        “陛下,臣的奏章还没批完……”

        “奏章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批。”

        “陛下,您是皇帝,不是中书令。批奏章是臣的事……”

        “杨先生,你再不休息,你就死了。”陈和尚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死了,谁来帮我批奏章?”

        杨宏道看着陈和尚,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热酒。

        “陛下,臣不会死的。臣还没看到大金的千秋万代,怎么能死?”

        杨宏道的病养了整整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陈和尚每天都会去看他,有时候带着奏章去跟他商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他床边,跟他聊天。他们聊洛阳的麦田,聊三峰山的雪夜,聊汴京的朝堂,聊西域的沙漠,聊多瑙河的夕阳。那些记忆,像一颗颗珍珠,被他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串在一起,做成了一条长长的项链。

        “陛下,”杨宏道有一次问他,“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皇帝。”

        陈和尚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终于说,“如果我不当皇帝,大金就完了。大金完了,洛阳的六万亩麦子就完了,忠孝军的弟兄们就完了,天下的百姓就完了。我没有后悔过。”

        “那您快乐吗?”

        陈和尚又沉默了。

        “快乐?”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杨先生,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在汴京的皇宫里,而是在洛阳的麦田里。那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麦田里看看麦子长了多高。中午的时候,我和流民们一起在田埂上吃饭,吃的是粗粮杂菜,但我觉得比皇宫里的山珍海味还香。晚上的时候,我坐在洛水岸边,看着夕阳西下,听着水声潺潺,心里特别安静。那时候,我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夫。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那陛下为什么不回去种地呢?”

        陈和尚笑了:“杨先生,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是皇帝,我能回去种地吗?我要是回去种地,大金怎么办?天下的百姓怎么办?有些事情,一旦你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就像种地一样——种子播下去了,你不能不管它。你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要等它长大。等它长大了,你要收割,要脱粒,要磨面。等面磨好了,你要和面,要擀面,要煮面。等面煮好了,你要吃。等吃完了,你还要洗碗。这就是人生。你不能只挑你喜欢的事情做,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做。你既然选择了种地,就要把地种好,把庄稼收好,把面煮好,把碗洗好。”

        杨宏道看着陈和尚,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说的这些,臣都懂。但臣想问的是——您快乐吗?”

        陈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快乐。不快乐的时候也有,但总体上,是快乐的。因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救了我想救的人。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东西。这就够了。”

        杨宏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兴武二十八年,陈和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立了太子。

        太子不是他的儿子——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金国的皇后,在兴武十五年就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嗣。他也没有纳妃——不是因为他不好色,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和治国,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男女之事。

        他立的太子,是完颜斜烈的儿子,完颜永济。完颜永济今年二十五岁,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从小跟着耶律楚材学习经史子集,跟着完颜斜烈学习骑射兵法。他不是一个天才,但他勤奋、踏实、善良、有责任心。在陈和尚眼中,这些品质比天才更重要。

        立太子的仪式在紫宸殿举行,隆重而庄严。完颜永济跪在丹陛下,接受陈和尚的册封。陈和尚亲手把太子的冕旒戴在他的头上,然后扶他起来。

        “永济,”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今天起,你就是大金的太子了。你知道太子意味着什么吗?”

        “儿臣知道。太子意味着责任。”

        “对,责任。不是权力,不是荣耀,不是享受。是责任。是对天下百姓的责任,是对大金江山社稷的责任。你记住,当皇帝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你受罪的。你每天都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你愿意吗?”

        “儿臣愿意。”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不是因为你是完颜斜烈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是女真人,是因为你善良、踏实、有责任心。当皇帝不需要天才,需要的是良心。你有良心,这就够了。”

        完颜永济的眼泪流了下来。

        “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陈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殿上的满朝文武。

        “诸位,从今天起,太子监国。朝中的大小事务,先报太子,太子处理不了的,再报我。我要退休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大臣们纷纷跪下,“陛下春秋鼎盛,怎么能退休呢!”

        “陛下,大金离不开陛下啊!”

        “陛下,请三思!”

        陈和尚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我不是不管了,是换一种方式管。我今年六十八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想死在龙椅上——那不是一个皇帝的死法,那是一个奴隸的死法。我要在还活着的时候,去看看我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我要去洛阳看看麦子,去西域看看沙漠,去多瑙河看看夕阳。我要在还走得动的时候,走一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而且,太子需要锻炼。如果我一直坐在龙椅上,他永远都长不大。大金需要的是一个年轻的、有活力的、能够适应新时代的皇帝,不是一个老朽的、固执的、跟不上时代的皇帝。我该退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当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改变了。

        兴武二十八年四月,陈和尚令太子完颜永济监国。他自己则带着几个随从,开始了他的“退休旅行”。

        兴武二十八年夏,陈和尚回到了洛阳。

        二十八年了。他离开洛阳的时候,是一个四十岁的壮年人,意气风发,雄心勃勃。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腰背佝偻。但洛阳还是那个洛阳——洛水还在流,龙门石窟还在,白马寺的钟声还在。只是人变了。

        他先去了忠孝军的旧营地。营地已经不在了,变成了农田。田里的麦子长得很高,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大地在低声吟唱。他蹲下身,掐了一株麦穗,搓开麦壳,露出里面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粒。他放了几粒在嘴里,慢慢地嚼着,麦香在齿间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陛下,”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他,“您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陈和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二十八年前,我在这里种了六万亩麦子。亩产两石二斗,总共六万六千石。那是忠孝军的第一批军粮。”

        他的目光越过麦田,落在远处的黄河上。黄河还是老样子,黄澄澄的,浑浊而有力,像一条巨龙在大地上蜿蜒。

        “走吧,”他说,“去洛水岸边看看。”

        洛水岸边的那块大石头还在。二十八年前,他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洛水的冰面发呆。那时候,他在想——大金为什么会亡?金哀宗为什么会猜忌他?完颜白撒为什么要害他?他想不通。现在,他什么都想通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洛水缓缓地流淌。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游,身后拖着长长的涟漪。岸边的柳树垂下绿色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

        “陛下,”随从问他,“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八年前,我坐在这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今天,我还想对自己说——一切都不同了。但这次的不同,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世界,而是因为世界改变了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兴武二十九年春,陈和尚去了西域。

        他从汴京出发,经洛阳、长安、河西走廊,出玉门关,沿着当年西征的路线,一路向西。他骑着马——不是当年那匹枣骝马,那匹马早就死了。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老马,步伐稳健,不急不慢。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骑快马了,但他的精神还是好的。

        他经过了别失八里、阿里麻里,翻越了葱岭,进入了河中地区。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成吉思汗的军队把这里变成了一片焦土。现在,这里已经恢复了生机——绿洲上种满了庄稼,城镇里商铺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金国的旗帜在城头上飘扬,百姓们穿着金国的服饰,说着金国的语言——至少那些年轻人都能说几句汉语。

        耶律楚材在玉龙杰赤迎接了他。这位契丹才子已经六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见到陈和尚的时候,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您来了。”

        “来了。”陈和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耶律楚材,你辛苦了。这些年,多亏了你。”

        “陛下说哪里话。臣不过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

        他们在玉龙杰赤住了三天。陈和尚巡视了西域都护府,看了耶律楚材这些年来的政绩——水利工程、农田、学校、驿站、道路——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每一件事都透着耶律楚材的心血和智慧。

        “耶律楚材,”陈和尚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对他說,“你知道我最欣赏你的是什么吗?”

        “臣不知。”

        “是你的耐心。西域离中原万里之遥,语言不同,文字不同,信仰不同,风俗不同。要治理好这个地方,需要极大的耐心。你有这个耐心。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一点,你比我强。”

        耶律楚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陛下,臣不过是学了您的样子。您在洛阳种麦子的时候,也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急,不躁,不拔苗助长。臣从您身上学到的,就是这个道理。”

        陈和尚笑了。

        “走吧,”他站起身,“去下一个地方。”

        兴武二十九年秋,陈和尚去了钦察草原和东欧平原。

        他从玉龙杰赤出发,向西渡过里海,进入钦察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秋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成群的野马在草原上奔跑,蹄声如雷鸣。牧人们骑着马,赶着牛羊,唱着古老的歌谣。他们的歌声苍凉而悠远,在草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完颜斜烈在萨莱城迎接了他。这位老将军已经七十岁了,满脸皱纹,胡子花白,但身体依然硬朗。他见到陈和尚的时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陛下,您来了。”

        “三哥,起来。”陈和尚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还是那么壮实。”

        “陛下,臣在草原上骑马打猎,身体好着呢。”完颜斜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陛下,您瘦了。”

        “老了,吃不动了。”

        他们在萨莱城住了五天。陈和尚巡视了钦察都护府,看了完颜斜烈这些年来的政绩——屯田、移民、修路、建城——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完颜斜烈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他跟着陈和尚学了二十多年,也学会了治理民政。

        “三哥,”陈和尚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对他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臣不知。”

        “是你的忠诚。二十多年来,你从来没有动摇过。三峰山的时候,你跟着我突围。洛阳的时候,你跟着我种地。河北的时候,你跟着我打仗。西征的时候,你跟着我打到了多瑙河。你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你只是跟着我走。这份忠诚,我记在心里。”

        完颜斜烈的眼眶红了。

        “陛下,臣是您的三哥。弟有难,当哥哥的能不帮吗?”

        陈和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站起身,“去下一个地方。”

        兴武三十年春,陈和尚去了多瑙河畔。

        他从萨莱城出发,向西经过基辅、波兰、匈牙利,沿着当年西征的路线,一直走到了多瑙河畔。河水还是那样湍急,河面还是那样宽阔,对岸的奥地利还是那样宁静。夕阳西下的时候,他骑在马上,看着西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陛下,”随从问他,“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前,我站在这里,对自己说——够了,不需要再往前走了。今天,我还是这么觉得。够了,真的够了。这片土地,够大金用一百年了。”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东方。东方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走吧,”他说,“回家。”

        兴武三十年秋,陈和尚回到了汴京。

        他用了两年时间,走遍了整个帝国——从中原到西域,从西域到钦察草原,从钦察草原到东欧平原,行程两万里。他看到了麦田,看到了沙漠,看到了草原,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山脉,看到了大海。他看到了百姓们安居乐业,看到了商人们络绎不绝,看到了学子们书声琅琅,看到了工匠们挥汗如雨。他看到了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帝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回到汴京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胃病越来越严重,经常疼得他直不起腰来。他的腿也开始浮肿,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他的眼睛也模糊了,看东西的时候需要凑得很近。但他还是每天坚持到后苑的菜地里转一圈,看看他的韭菜和萝卜。

        “陛下,”杨宏道有一次问他,“您为什么每天都去看那片菜地?您现在连饭都吃不多了,还惦记着那些韭菜干什么?”

        陈和尚笑了:“杨先生,你不懂。种地的人都知道,土地不会骗你。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给它施肥,它就给你长出好庄稼。你给它松土,它就给你长出大萝卜。你给它浇水,它就给你长出嫩韭菜。这个世界上,只有土地是不会骗人的。人会骗人,官会骗人,皇帝也会骗人。但土地不会。”

        杨宏道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说的对。只有土地是不会骗人的。”

        兴武三十一年春,杨宏道病重。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享年七十四岁。陈和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布满老茧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宏道走了。这个跟了他三十一年的老臣,这个在洛阳的帐篷里对他说“大金没救了,但大金的百姓还有救”的教书先生,这个替他批了三十一年奏章的中书令,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站在他身边的知己——走了。

        陈和尚在杨宏道的葬礼上,亲自为他写了祭文。祭文很短,只有几句话:

        “杨公宏道,河南洛阳人。少好学,通经史。兴武元年,与朕相识于洛阳,遂相随三十一年。公为人刚直,不阿权贵,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公之死,非朕之不幸,乃天下之不幸。呜呼哀哉,尚飨。”

        他念完祭文的时候,声音哽咽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兴武三十五年,陈和尚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在十三世纪是一个奇迹般的年龄。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胃病、腿疾、眼疾、耳背——老年人的毛病他几乎占全了。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的意志还是坚强的。他每天还是会到后苑的菜地里转一圈,虽然他已经不需要自己种菜了——有专门的太监负责打理那片菜地——但他还是喜欢去看看。那片菜地,是他和这片土地最后的联系。

        他的儿子——不,不是儿子,是养子——完颜永济已经当了七年的监国了。完颜永济做得不错——不算天才,但踏实、勤奋、有责任心。他继承了陈和尚的政策,继续推行科举、屯田、水利、工商、教育等各项改革。大金的国力在他的治理下继续增强,百姓的生活继续改善。

        陈和尚对完颜永济很满意。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他会把大金治理好,会把这片江山传承下去。

        兴武三十五年秋,陈和尚在汴京皇宫的后苑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片菜地。韭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萝卜也长得很好,胖乎乎的,半截露在土外面,白生生的,像一个个小娃娃。

        他忽然想起了三峰山上的那个雪夜。那个雪夜,他从昏迷中醒来,嘴里满是血腥味。他分不清那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长,都要远。

        他想起洛阳的麦田。那片麦田在黄河岸边的滩涂地上,是他带着忠孝军的弟兄们和流民们一锹一锹挖渠、一锄一锄开荒种出来的。那一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得特别好。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站在田埂上,掐了一株麦穗,搓开麦壳,露出里面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粒。他放了几粒在嘴里,慢慢地嚼着,麦香在齿间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

        他想起汴京的朝堂。那个朝堂上,他第一次见到了金哀宗——一个懦弱的、多疑的、被奸臣蒙蔽的皇帝。他在那个朝堂上被猜忌、被排挤、被陷害。他在那个朝堂上被迫举起了“清君侧”的旗帜。他在那个朝堂上接受了金哀宗的禅让。他在那个朝堂上坐了三十五年的龙椅。

        他想起河北的战场。那个战场上,他和蒙古人打了无数次的仗。三峰山、青城、真定、怯绿连河、斡难河——每一次都是生死攸关的决战。他失去了无数的弟兄,也杀了无数的敌人。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如果他不打这些仗,死的就不是蒙古人,而是金国的百姓。

        他想起西征的路。那条路从汴京出发,经河西走廊、西域、河中、钦察草原、东欧平原,一直延伸到多瑙河畔。两万里路,他走了两年。他看到了沙漠、雪山、草原、河流、山脉、大海。他看到了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语言的百姓。他看到了世界的广阔和多样。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有限。

        他想起杨宏道。那个瘦削的教书先生,在洛阳的帐篷里对他说“大金没救了,但大金的百姓还有救”。那个老人,在中书省的案头上批了三十一年的奏章,最后累倒在了案头上。那个知己,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站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

        “父皇,”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完颜永济,“您在看什么?”

        “在看菜地。”陈和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永济,你看这韭菜,长得多好。”

        完颜永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韭菜。

        “父皇,您的身体不好,不要在外面坐太久了。风大,小心着凉。”

        “永济,你知道种地和治国有什么共同点吗?”

        完颜永济愣了一下。

        “种地的人都知道,土地是有脾气的。你不能光种不养,种一年就要休一年,或者轮作。你也不能光施肥不松土,肥施多了土地会板结。你更不能拔苗助长——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治国也是一样。你不能光索取不回报,不能光收税不养民,不能光图快不图稳。你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儿臣记住了。”

        陈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摇晃。

        “走吧,”他说,“回去。”

        兴武四十年春,陈和尚八十岁。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寝宫了。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的意志还是坚强的。他每天还是会让人把奏章念给他听,虽然他已經不再过问朝政了——完颜永济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这一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蝴蝶在飞舞。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陛下,”身边的太监轻声说,“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完颜永济走进来,跪在床前,握着陈和尚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露,像一只枯枝。

        “父皇,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陈和尚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永济,今天天气真好。”

        “是的,父皇。桃花开了。”

        “桃花……”陈和尚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片粉红色的花瓣上,“真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永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走了。”

        “父皇!”完颜永济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父皇,您不能走!大金离不开您!”

        “大金离不开任何人。”陈和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永济,你记住——当皇帝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受罪。你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江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做到了,我就放心了。”

        “父皇,儿臣记住了。”

        陈和尚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温暖,很安详,像三峰山上突围之后、在洛水岸边看到的第一缕晨光,像洛阳麦田里五月午后的阳光,像汴京皇宫上空绽放的烟花。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桃花,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兴武四十年三月十九日,大金兴武皇帝完颜陈和尚病逝于汴京皇宫,享年八十岁。

        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株麦穗——那是他在洛阳种的第一批麦子中的一株,他保存了整整四十年。麦穗已经枯黄了,麦粒早已脱落,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穗壳。但在他的手中,它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消息传到朝堂上,满朝文武痛哭失声。完颜永济跪在紫宸殿上,宣布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消息传到洛阳,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在洛水岸边点燃了无数的蜡烛和香火。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杨宏道的墓碑痛哭,有人把麦穗撒进了洛水,让它们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消息传到西域,耶律楚材在玉龙杰赤的都护府中设了灵堂,率西域百官遥祭。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念着:“陛下,臣这辈子跟过很多人,只有您,是真正的圣人。”

        消息传到钦察草原,完颜斜烈在萨莱城的城墙上挂起了白幡,率钦察都护府的所有官员和将士为陈和尚默哀。他站在城墙上,面对着东方,深深地鞠了三躬。

        “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在天上好好的。三哥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消息传到蒙古草原,忽必烈在和林的大帐中设了祭坛,率蒙古各部落的首领为陈和尚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他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杀了一匹白马,把马血洒在地上,敬献给天上的陈和尚。

        “陛下,”他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语说,“您是蒙古人的恩人。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蒙古。您的恩情,蒙古人永远不会忘记。”

        消息传到南宋故地,那些被金国统治了三十年的百姓们,也自发地为陈和尚举行了哀悼活动。有人在家门口挂起了白布,有人在寺庙里为他念经超度,有人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他——感谢他没有屠杀,没有抢掠,没有强迫他们改宗。他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尊严。

        消息传到欧洲,罗马教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国国王、英国国王都派来了使者,向金国表示哀悼。他们中的有些人,曾经视陈和尚为敌人。但在他死后,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敌人,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完颜永济按照陈和尚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洛阳城外、洛水之滨、那片他亲手种过的麦田旁边。墓地很简单,没有高大的陵寝,没有华丽的石像生,只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大金兴武皇帝完颜陈和尚之墓。朕本布衣,躬耕洛阳。偶逢乱世,提剑而起。三峰突围,青城破敌,河北扫尘,西域拓疆。上下一心,天下一统。功成身退,归老田园。朕死之后,葬于洛水之滨,麦田之侧。勿起陵寝,勿立华表,勿用金玉。一抔黄土,足矣。”

        石碑的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杨宏道的名字。这是陈和尚在遗嘱中特意交代的——“杨公宏道,朕之良师益友。朕死之后,葬于朕之墓侧,与朕为伴。”

        两座墓,一座大,一座小,并排立在洛水岸边。墓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春天的时候,麦苗青青,像一层绿色的地毯铺在大地上。夏天的时候,麦浪金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秋天的时候,麦子收割了,田野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座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冬天的时候,大雪覆盖了一切,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像三峰山上那个雪夜。

        每年的三月十九日——陈和尚的忌日——洛阳的百姓们都会自发地来到他的墓前,献上一束麦穗。他们不说话,不哭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条洛水。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经商的经商,读书的读书。他们知道,那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就躺在这片土地下面。他没有离开,他就在那里。在那片麦田里,在那条洛水中,在那个春风拂过的午后,在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他永远在那里。

        大金世祖武皇帝完颜陈和尚,生于金明昌三年(1192年),卒于兴武四十年(1272年),享年八十岁。在位四十年,他的一生,是一个传奇——从一个濒临灭亡的国家的年轻将领,到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的缔造者。他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死后,庙号世祖,谥号武皇帝。他的养子完颜永济继承了他的皇位,继续推行他的政策。大金在他的子孙的治理下,又延续了二百余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王朝之一。

        而在洛阳城外、洛水之滨、那片麦田旁边,两座墓碑静静地矗立着。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墓前的麦穗,每年都会有人来献。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从未间断过。

        人们说,那是大金最好的皇帝。

        人们说,那是天下最好的皇帝。

        人们说,那是一个从三峰山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在洛阳种了六万亩麦子,然后带着三万骑兵打到了和林,带着十五万骑兵打到了多瑙河。他统一了天下,建立了盛世,然后在八十岁高龄的时候,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株麦穗。

        那是他在洛阳种的第一批麦子中的一株。

        他保存了整整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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