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傍晚到的山上，住进半山腰那家叫“蜜寨”的民宿。推开窗正对着溪谷，夜里没关严窗，溪水声就一直流进梦里来。梦里也在过溪、踩石头、看白练似的瀑布，早上醒时还恍惚，分不清是梦见了溪，还是溪一直在梦里没走。
11日清早推门出来，雾已经起了。雾正从溪面往上漫，一缕一缕地，缠着半山的树梢走。青峰只露个尖，底下全被雾裹着，像谁拿白绢把山腰束了一道。我们就在这雾里开始往溪谷上游走。
路是木栈道，湿滑得很。两旁多的是珙桐和连香树，叶子刚被雾洗过，绿得发亮。偶尔有鸟叫，短促的一声，像石子扔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就没了。雾越来越重，三五步外的树只剩个影，人走在其间，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意思。溪水倒看得真切——从高处跌下来，在石头间碎成无数道白练，声音不大，却密，密密麻麻地往耳朵里钻。走了一阵，觉得那水声像是从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心口就化开了。
走到一处拐弯，溪边有块大平石，坐下来歇脚。水声在这里格外清楚，汩汩的，又带着点咕嘟咕嘟的闷响，像是水底有什么在翻身。这时候才觉出住在蜜寨的好处——别人赶早进沟时，我们已经在这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整条溪谷像是自家后院。
今天没有太阳，一直雾蒙蒙的。雾不肯散，天光就透不下来，整条峡谷始终笼在一层柔和的灰白里。彩林倒是因此显出了另一种味道——先前想着雾退了好让颜色露出来，可真赶上这终日不散的雾，才发现颜色裹在雾里反而更耐看。赤红、蜜黄、暖橙都像蒙了一层薄纱，不刺眼，不张扬，得走近了才看得真切，倒像是山把颜色藏起来，只肯给走到跟前的人看。溪水把这些朦胧的颜色收了一份，水面上浮着些若有若无的暖调，流得慢悠悠的，仿佛也懒得走快。
栈道上人渐渐多了，说话声、快门声顺着雾飘过来，闷闷的，不像晴天里那么脆。我们倒不急着赶路，反正从山上下来，一路都是顺溪而行，走走停停全凭兴致。高处的叶子红得早，低处的还在转色，雾里看不真切层次，倒有种整面山坡浑然一色的厚重。当地人管这雾里斑斓的山林叫“红叶云涛”——今天这雾浓得化不开，云涛是真的，红叶倒像藏在涛底下，忽隐忽现，全凭雾的心情。
想起清晨独坐溪边大平石的那份清静，再看眼前这热闹，倒也不觉得可惜。同一道峡谷，晨雾里是一个样子，雾终日不散又是一个样子，各有各的好。只是若想寻回梦里那种感觉，怕是得赶早，趁雾还没起、人还没上来的时候进沟——这一点，住在蜜寨的人算是占了便宜。
午后慢慢往山下走，雾始终没散，青峰始终没肯露真容，只偶尔在雾薄处透出一角山的轮廓，旋即又被裹回去。彩林在灰白的天光下颜色更沉了些，红是暗红，黄是旧黄，没了日头的加持，倒显出几分水墨的意思来——像谁拿淡彩在宣纸上晕了一层，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下午五点下到峡口，雾依旧蒙蒙的，停车场的水泥地也是灰的。回头再看，峡口那层雾和山里的雾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峡口哪是山。整座东拉山就这么裹在雾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不打算露脸。
当晚住进芦山县的希尔顿酒店。热水澡冲掉一身山气，床是平的，窗是关严的，没有溪水声。倒头便睡，一夜无梦——大概是把该做的梦都留在蜜寨、留在山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