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枪响前,人会有很多念头。
在离33岁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报名参加了局里的运动会。
“各就位……”手指贴着起跑线。
“预备……”沉肩,手指艰难抵住重心,右腿在找蓄力的感觉,一幅幅画面却挤了进来。
零
故事的开始,源自一个被火把照亮的夜晚。
那时候,跑道两旁挤满了人,我利用身材瘦小的优势,穿梭到前面,用脚紧紧扣在跑道牙子上,伸长脖子张望,勉强能站稳。
叽叽喳喳的运动场,渐渐安静下来,煤渣扬起的尘土,混合火把燃烧的煤油,噼啪作响。
“各就位……”
“预备……”
“砰!”
那是隔壁中学的特色活动—火把运动会。小学二年级的我,起初只是凑个热闹,但是看到跑道两旁,观众纷纷举着火把起舞呐喊,火光从起点一直照到百米终点,青春的荷尔蒙被火焰点燃。
一
在那个燃烧的夜晚埋下运动的种子,十年后才破土发芽。
运动会绝对是高中难得的盛宴,许久的压抑有了爆发口。参赛选手们想展示自己的实力,常年后排的大哥们,更想证明自己的统治力。不参赛的更是一个乐呵,有的逛吃逛吃,当做春游,有的男生女生,终于有正当理由挤在一起。彩旗飘飘,伴着激昂的口号律动,人群攒动,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为了班级的积分,我是半推半就,报名了100米和200米。能跑多快,我是没有信心的,就像面对考试、面对人群、面对交往那样,我好像永远带着尘土。
走路低头,讲话发抖,喜欢谁却又避开谁,迎着别人的光鲜,我总在抖落着衣角。
如何站上跑道,记不清了,耳朵也封闭了,只有心跳,只能听到心跳。
在被同学快摇散架的前一瞬,我才缓过劲,欢呼声便突袭而来。
我是100米和200米的第一名!
如果你问拿冠军是什么感觉?我的回答是,和初恋一样。都是在青春最慌乱的时候,忽然被某种东西温柔的接住,那种感觉,像是在泥泞的内心,搭起了小小避难所。
我可以抬起头,回应那些目光了,他们有的会说自己零花钱多,有的会说这次考得比我好,我不在意了,因为,我跑的比你们快。就像你嘲笑恋爱的人“你好丑”,他们可以扬起头说:“可我有人爱呀!”
这是少年多么可笑的比较,但运动会夺冠,让我意识到,只要跑得足够快,一切闲言碎语和自卑,便抛在身后。
二
文化学习也考过班级第一,还在高二蝉联了短跑冠军,以为一切会这样顺利下去,可我手里不是爽文剧本,所以不知为何,从高二起,越努力越不幸,学习成绩甚至班级倒数了。以至于高二班主任,劝我改行学美术,貌似这成了考上本科唯一的路。
我不!
我想试试体育。
其实高中的美术和体育特长生,都是一种“曲线报国”的手段,虽然以后的路会窄一点,但确实考上好大学概率更大一些。父母没办法替我筹划未来,只能表示,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和他们说,哪怕不能做职业运动员,也可以当个体育记者或是裁判。
“呦!品哥帅啊!”班级里一阵起哄。
大家看我穿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和跑鞋,不知是羡慕还是嘲讽。
第二天
“呦!品哥今天不训练啊!”
我把运动服塞进了桌肚,重新端起了书本。因为全校体育特长生还没体育老师多,运动队成立第二日便解散了,我的职业梦也破碎了。
其实我知道,哪怕运动队成立,我也是呆不长的,所谓的学美术、学体育,不过是和自己赌气而已。因为我不甘心,就算我热爱体育,我也不想放弃文化。
体育之于我,更多的不是职业,而是一种和外界相处的方式。就像现在很多人追求的不是婚姻,而是恋爱一样。
三
职业梦碎,倒是让我收心了很多,高考结束,我拿到一本提前批的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本行业全国排第二的大学。也可以说,是运动员的经历,让我能够坦然面对高考的压力,我可以跑的比别人快,为什么考的不可以比别人好?
就这样,我哼着《明天会更好》走出六月,一抬头,便撞进了八月《团结就是力量》的队伍里。
敢在8月15号就开学的,我承认她不一般,例如体育方面,就比其他大学重视。
大一,第一次报名参加大学运动会,然后,耍刀耍到半夜2点……
我自诩带着高中光环,第一个举手报名。在学院试训中,隔几天就会有队友莫名消失,我在最后一次百米测试中,被清退。
如果我不曾高中夺冠,我也不会这么郁闷。兴冲冲报名,结果被人家刷下来了,真是丢人呀!更丢人的还在后面。
他们给我发了一把大刀,就是那种武术表演的大刀,他们要求我给真正的运动员们助兴!这和表白被拒后,助攻别人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没报名比赛的人、还有我这种半成品的人,整整凑了200个,在凌晨2点的操场彩排,分八路人马,持刀擎棍、鱼龙穿行。
不止彩排合练会带着刀,课间铃声响起,队长也会准时在窗口伸出脑袋,露出浅浅微笑,我们心领神会,从桌肚里哗啦啦掏出兵器,怒气冲冲、手持利刃,在教员目瞪口呆中冲到楼下,来几招“缠头裹脑”。
经过这一段时间折腾,我表示我再也不去耍大刀了,少林棍也不行。
四
运动会两年一度,大三,我又报名了。虽然光环早已不再,但是资历毕竟摆在这,大四学长很少参加,二进宫的我,被任命为学院短跑队队长。
事情逐渐变得有意思起来。
有一天,教练说完训练内容,却没作组数要求,我们正感叹教练难得的慈悲,结果老头来了一句:组数嘛,一半人跑吐就结束。
真是哭笑不得的练法,吐了,好似缴械投降,谁愿意被说成孬种呢?
100米间歇30秒,400米间歇1分钟,当来到第6组的时候,双腿好像连着了打气筒,每踩一步,就把胃里的食物往上顶。当第7组结束,我缓缓往卫生间走去,边走边和嗓子眼商量,一定要守住底线,把五脏六腑、七荤八素都看住了,可是身体开始发冷、发麻,胸口一阵一阵收缩抖动,终于,没赶上卫生间的门,直接全吐在了观礼台的墙角。
“哕”是会传染的,在我这个队长带动下,训练要求很快达到了。
有个大一的队友很要强,全程跟着跑下来了,愣是一口没吐,只是训练间歇的时候,老往厕所跑。我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勾到一边,他听完我说的几句话,便收拾衣服离开了,在我的目送中擦了擦眼角的水。
大家还纳闷小学弟怎么突然走了,我说,可能大刀队更需要他吧。
每个人是什么水平,教练随时在卡着表,让我为难的是,好几次清退这种尴尬事,老
头总让我去说。连着发了几张“好人卡”后,便决定不再淘汰人了,留下来的都是参赛队员了。不过,迎接我们的是更大的挑战。
有一次,一顿撸铁和技巧性训练后,大家胡乱披着大衣,扭成各种造型,躺在午后的操场。啊,教学楼没有了,跑道也没有了,只有深蓝的天空,缀着几朵白云。大家开始聊起比赛结束后,都准备去哪里浪一浪,正说到关键处,教练带着一堆“玩具”闪现。
“快看看,给你们找的新玩具!”
我们看着坐在小电驴上的教练,拉长了下巴。
“这是玩具?”我们指着不知道从哪运来的半车轮胎。
“对啊!1组一人认领一个,背包绳拖轮胎冲刺,2组一人一根弹力绳,绑在车上,我带你们冲刺”
就这样,教练轻松写意的安排了两个组的训练。
夕阳落幕,路灯亮起,我提着剩余不多的力气,朝着飞驰而过小电驴喊到:“再跑,跑道要被轮胎磨平啦!”
“别担心!比赛前学校会翻新哒,你就跑吧!”说完,右手拧满油门,转头向身后绷着弹力绳的哥们儿喊道:“加大步幅,加大步幅!扯不坏你的蛋!”
训练就是这么粗暴而有趣,我们是有一套详细的计划的,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些调剂训练而已。不管怎么安排,我们只能听着,毕竟一个50多岁的小老头,百米还能跑13秒,我们都是服气的。他也是关心照顾我们的,不管训练多晚,一个小时放松是必须的。放松时候,能看到一群脑袋埋在草里,腾出来的两只手,一手捶打地面,一手薅着草皮,惨绝人寰的鬼叫,飘了一个小时后,教练才肯放我们离开。
大家便拖着残肢,互相搀扶着,沿着昏黄的路灯,挪回宿舍。
练田径是累的,也是简单的,汗流一分,成绩便好一分。我们知道,今天在干什么,明天要干什么,付出为了什么。这是一种充实的累,是我后来一直所怀念的幸福。
五
时间很快来到2015年的四月,距离运动会还有2天的时候,训练内容只剩下溜达,主要是调整身心,找找感觉。这时候,教练开始给我们传授心法了。
“艾森豪威尔,你们知道是谁吗?”
“是美国总统!还是五星上将!”我们七嘴八舌,氛围很轻松。
“对,但不完全对。”他停顿,目光扫过我们稚嫩的脸,“他首先是西点军校的橄榄球后卫,膝盖废了才去当的将军。包括罗斯福、巴顿……很多你们知道的名人,过去都是运动员。”
“所以你们记着——赛道上学到的,从来不只是跑步,运动所成就的,也不只是跑步。”
教练后来还说了很多鼓励的话,有心法,也有玄学,例如比赛前不要洗澡、不要理发、不要剪指甲,不要破坏身体的气等等。
比赛那天,鼓声、喇叭声和大刀片的声音,晃得我心脏突突的。我想穿过候场过道,去看看场面有多大,教练拉住我说,“就在后台热身,晚点去,早了紧张会消耗能量。”
广播通知参加400米比赛的运动员入场了。
心跳的更明显了,急促泵出的血,让我身体发热。各个学院都在喊着自己院里的运动员,广播员也突然发癫,疯狂为自己单位的选手加油。此刻,心里的紧张和身体的动作,是互不干扰的。我熟练的调节起跑器,把后踏调到距离起跑线两脚半,那是我最好发力的距离,然后沿着跑道的切线对齐,用力踩下。
“各就位……”我左脚踏上脚踏,右脚使劲蹬了蹬后踏,手指贴着起跑线,保持蹲踞式不动,心跳盖过了所有声音,脚踏也在跳动。
“预备……”沉肩,重心前压,右腿蓄力。
“砰!”外界的声音很大很模糊,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压重心、蹬腿、摆臂,先把速度加起来。
100米弯道结束,这时候我要控制步频,送胯加大步幅,手臂保持90度,尽力向后摆。
200米直道结束,我占据领先位置,突然意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冲早了!我开始累了,肾上腺素快带不动了,呼吸开始疼痛,进氧量感觉在变少,我把嘴张到最大,一张一闭,吃到一口氧气,就闭上嘴,强行咽到肚子,立马再张大嘴,循环往复。
300米弯道结束,进入最后100米直道,虽然还是缺氧难受,但能勉强适应。
还有80米,比缺氧更严重的问题来了,我几乎完全乏力,每迈一步都是艰难的,手臂已经不是我的了,麻木的不知道向哪里摆动,指尖被甩的痛,指肚里的血要喷出来了。
还有50米,浑身都在发胀,我已经不会发力了,只是凭着意识往前迈步,我把重心往前压,让惯性带着我,几乎所有的力量都在控制大腿平衡,这时候,只要不摔倒就行了。
还有10米,摆臂、摆臂……
低头,前探,撞线,我获救了!
我扯掉红带子,走向教练。他指了指时间,对身边其他学院的教练说道:“还是没经验,冲那么快干啥?也不知道留力到决赛。”说完,又生气又骄傲的,嘴角刚撇下去,眼角又笑起来。我想笑,头一昏,却摔倒在地上……
他们把我抬上救护车,喝了葡萄糖,又喂了香蕉,然后把氧气管子接到鼻子下面。学院的好哥么们,扒着车窗,告诉我说,我的成绩在预赛所有人中排第一!
我笑了出来。
下午的决赛,是把痛苦再经历一遍。经过预赛试探,我已经有了充足底气。但是,当我真的再一次率先撞线,情绪控制不住了,我挥舞拳头吼叫着,眼含热泪,向观众席挥手致意。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躯在张望,双脚站在跑道牙子上,眼里闪耀着火光。
嘿,小朋友,我们也击个掌吧!
六
后来,我们逮到教练,把包揽的11块金牌,全都挂在他脖子上。然后一群壮汉,把50多岁小老头扔到半空,大家笑着,老头叫着。
他扶着腰,喘了几口粗气后,取下3块金牌,挂到我的胸前。
略带醉意的问我:“领奖台下面,是什么?”
我懵了:“是……跑道啊。”
“所以,别在上面站太久,准备听发令枪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