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那叫一个邪乎!就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哗啦啦往下倒,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我这辆二手电动车的破雨披上,那动静,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炸得我脑仁儿嗡嗡直响,感觉头盔都快被砸裂了。
车头那两盏灯,黄不拉几,年纪比我都大,平时夜里走个没路灯的小巷子都费劲,更别提在这铺天盖地的水幕里了。
那点光柱子,拼了老命也就勉强捅开眼前几米翻滚着的、黄泥汤子一样的积水,再远点,就是一片模糊的混沌世界。
雨水根本不讲武德,无孔不入,顺着雨披领口、袖口,甚至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冰凉黏腻地糊在身上,那滋味,比三伏天穿棉袄还难受一百倍,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城南这片老城区,路况烂得那是祖传的,年年上新闻,年年糊弄事。下水道系统?我怀疑压根儿就没有!或者说早就被几十年的淤泥和陈年老垃圾堵得严严实实了。
一下这种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得,直接变威尼斯水城了,还是没人清理垃圾的那种。积水深的地方,都没过我小腿肚,电动车骑上去,轮子直打飘,感觉下一秒就得熄火趴窝,把我扔在这汪洋大海里。
我死命握着车把,手心里全是汗和雨水混着的滑腻感,黏糊糊的。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车头上,用全身的重量压着这辆因为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包裹而格外沉重的车子,在颠簸不平和不断打滑的破路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拱。每一次颠簸,都感觉我的老腰要抗议罢工。
屁股后头那个用好几层防水布、甚至还有个破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木乃伊似的加急文件箱,像个祖宗牌位似的,硬邦邦地、执拗地硌着我的后腰,时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寄件那主儿,也不知道是干啥的,在电话里急赤白脸、唾沫横飞地叨叨了不下八遍,语气冲得跟我是他孙子似的。
说这是南城实验初中什么“卓越培优班”的报名材料,是他家孩子的命根子,前途未来全系在这薄薄的几张纸上了,砸锅卖铁也得今晚十二点前送到学校值班室,好像晚一秒他孩子就得从神童变成弱智,就得去大街上捡破烂似的。
我心里早就骂翻了天,去你妈的卓越培优,这鬼天气,送个屁的快递,老子自己的命都快送没了!这破路,这破车,这破雨!
心里正窝着一团火,骂着这操蛋的天气、坑爹的路况、还有这催命一样的破差事,车子晃晃悠悠,像个醉汉一样拐进了槐荫北路那个十字路口。
好家伙,这儿整个儿一汪洋大海,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水面上漂着塑料袋、烂树叶、一次性饭盒,还有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丢的垃圾桶在旁边打着旋儿,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
视线模糊得厉害,头盔面罩上全是水,雨刮器?电动车哪有那高级玩意儿!我全靠手抹,抹了又糊,糊了再抹,眼前还是一片水雾朦胧。
就在这节骨眼上,雨幕和模糊的视线里,右前方猛地刺过来一道贼亮贼刺眼的黄光!晃得我眼前瞬间一花,啥也看不清了!
一辆外卖电动车,像一头发了疯、受了惊的野牛,从旁边那条黑灯瞎火、积水更深、我根本就没注意到的小巷子里,猛地窜了出来!
估计那骑手也慌了神,或者是路太滑根本刹不住了,车子完全失控,直愣愣地,就朝着我的前轮子拦腰撞了过来!
“砰——哐当!咔嚓!”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剧烈扭曲、塑料外壳碎裂、还有重物砸进水里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混合声音。
虽然被巨大的、永不疲倦的雨声吞掉了一大半,但还是结结实实、清晰地砸进了我耳朵里,震得我心口一麻。
巨大的惯性让我连人带车猛地就往左边狠命一歪,脚下瞬间踩空,完全失去了平衡。
“哗啦——”一下,冰冷刺骨的积水猛地没过了我的大腿根,那极致的寒意激得我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瞬间起满了全身。
我死命攥住车把,胳膊肘都因为瞬间的爆发力抻得生疼,好歹是没让车子完全倒下去,把我彻底压在底下,但半边身子已经泡在了冰冷肮脏的泥水里,狼狈不堪。
那辆外卖车可就惨多了,像个被抛弃的玩具,直接侧翻着滑了出去,在水里搓出老远,发出一连串难听的摩擦声。
骑手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出去一米多远,“噗通”一声闷响,脸朝下蜷缩在浑浊不堪的积水里,一动也不动,那顶显眼的黄色头盔都摔飞了,滚到了一边的水洼里,可怜地打着转。
“我操你大爷!!”
一股子又惊又怒的火气,混合着后怕和疼痛,噌地一下直接顶到了我天灵盖,烧得我眼睛都红了。
雨水毫不留情地糊了我一脸,又冷又疼,几乎睁不开眼。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跟擂鼓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手抖得厉害。
我挣扎着,先把自己那辆歪倒在一旁、轮子还在空转的电动车勉强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那都快没到大腿的、冰凉浑浊的泥水,踉踉跄跄地、艰难地往那个趴窝在水里一动不动的人影摸过去。
水流冲劲儿不小,底下还藏着看不见的坑洼,走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个嘴啃泥,喝上几口这“天然矿泉水”。
“喂!哥们儿!嘿!醒醒!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撞哪儿了?”
我提高嗓门,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有点单薄。我蹲下身,水瞬间没到了我的胸口,冰得我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用力拍打着那人的肩膀和后背。隔着那身早就湿透、摸上去又薄又硬、质量堪忧的廉价冲锋衣,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底下瘦骨嶙峋的、几乎没什么肉的触感。是个女的。
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只有哗啦啦的、无穷无尽的雨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噪音,冰冷地宣告着此刻的绝望。
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不会是……撞死了吧?!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咬了我一口,让我瞬间手脚冰凉。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得更厉害了,心里一边骂着自己没出息,一边强压着恐惧和恶心,哆嗦着先去把那个滚落在旁边水洼里的黄色头盔捞了过来,想去看看她到底咋样了,是死是活总得有个数。
头盔的束带早就松开了,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往上抬了抬,想看清被泥水和散乱头发糊住的脸。
泥水混合物下面,慢慢露出的那张脸,惨白得像糊墙的纸,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甚至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几缕花白的、缺乏营养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浸透,像杂乱的水草一样,紧紧地黏在额角、脸颊和脖子上。嘴唇紧紧闭着,嘴角甚至有点发紫。
但就在那双紧闭的、眼窝深陷的眼睛上方,右眉骨那里,一道寸把长的、歪歪扭扭的、像条丑陋蜈蚣似的陈旧疤痕,猛地跳进了我的视线——
这道疤!
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带着惊天动地的炸雷声,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炸响在我的脑海里!
咔嚓一下,把我脑子里那扇锈死了足足十年、尘封了所有不愿回忆的往事的记忆闸门,猛地给劈开了!碎片四溅!
嗡——!
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暴雨声、呼啸的风声、自己狂躁的心跳声,全都像潮水般退得远远的,变得模糊不清。
耳朵里就剩下一种奇怪的、持续不断的、高频的耳鸣声。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变得迟滞、扭曲,只有眼前这张惨白的、带着那道独一无二疤痕的脸,在浑浊的水光中,无比清晰、无比刺眼地定格在那里。
李翠花!
竟然是她!绝对是她!烧成灰我都认得这张脸!还有这道疤!
十年前,在向阳坡村那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穷得叮当响、连红旗都褪了色的小学里,就在那间墙皮都快掉光了、永远弥漫着一股粉笔灰和霉味的破校长办公室,她就是顶着这张脸,叉着腰,跳着脚,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到我脸上!
对,就是这张脸!
那时候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揉得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的纸——上面有她儿子李小强和另外两个小兔崽子用红墨水(也可能是印泥,脏兮兮的)按的模糊手印,一口咬定我王建军为了追回班里丢的那一百块钱巨款班费,拿了课堂上的细竹教鞭,把她宝贝儿子的手心都给抽肿了,高高隆起像个小馒头,还丧尽天良地罚他们在腊月天刀子一样的寒风里站了一下午,差点冻成冰棍,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
“王建军!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你也配当老师?你就是个土匪!恶霸!披着老师皮的豺狼!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我告你!我非把你告倒不可!让你滚出学校!让你再也害不了人!让你去吃牢饭!”
她那尖利得能戳破屋顶、撕裂耳膜的嗓音,混杂着乡村妇女特有的、撒泼打滚式的哭嚎调门,几乎把校长那破旧的办公室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窗外看热闹的学生和村民听得一清二楚。
那件事,在当时那个屁大点、放个屁全村都能闻见的穷山村里,简直就像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沸反盈天,成了家家户户炕头上最热门的谈资。
教育局很快就派了人下来调查。调查?哼,调查个屁!走个过场罢了!
根本没人愿意耐心听我掰扯班费到底是怎么没的(后来确实是李小强自己扛不住压力。
在校长面前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才承认了,是他偷了钱跑去镇上那个黑网吧买了游戏点卡,还请了另外两个同学喝汽水封口),更没人去细究那天下午我到底有没有体罚(明明是他们三个自己偷溜出学校去打游戏,回来晚了被我发现,自己觉得理亏又怕挨骂,赌气不肯进教室,在门口屋檐下站了会儿,我还出去叫了他们两次,让他们进来别冻着)。
调查组的人,眼睛里好像就只有那张按着三个红手印的“铁证”,就只有李翠花那声泪俱下、活灵活现、添油加醋的表演。
我的所有解释、所有辩白,在所有“确凿证据”和“悲情苦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是在苍白地狡辩,越抹越黑。
结果呢?
结果就是那个冬天,风格外冷,像是带着刀子,我卷起铺盖卷,在一片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滚蛋了!
离开了那个我站了整整十五年、倾注了所有心血和热情、破旧却无比熟悉的讲台。
走的时候,我没敢回头多看那所立在荒凉山梁上、窗户都用木板钉着挡风、却承载了无数孩子梦想的小学校,只觉得寒风像真正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一直疼到心里头,留下了十年都未能愈合的伤口。
十年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时间这盆水,早就把这盆脏污不堪、令人作呕的过往给冲淡了,冲远了,冲进了记忆最底层永不翻开的淤泥里。
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就算走到头,也决计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这张写满了蛮不讲理、死犟蠢笨、自私恶毒、硬生生断送了我视为生命的教职、把我前半生所有规划和理想都砸得粉碎、让我活得像个笑话的脸!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她以前只在村里那台破电视里看到过、象征着繁华和遥远的大城市?而且是在这样一个能把人浇透、冷到骨子里的暴雨夜里,骑着辆破旧的外卖电动车,玩命地奔波?她不应该在向阳坡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或者至少是在某个小县城打着零工吗?
“呜哇——呜哇——呜哇——”
救护车那特有的、尖锐又急促、能穿透一切嘈杂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冰冷的、闪着蓝红光芒的利刃,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水幕和把我困住的回忆漩涡,把我从冰冷的浑水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几道刺目的蓝红色光芒在雨幕中疯狂地旋转闪烁,像绝望中舞动的怪异花朵。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后门就砰地一声被里面的人推开,跳下来几个穿着亮黄色反光雨衣、动作干练的医护人员,他们迅速检查了一下情况,表情冷静,然后小心翼翼却又极其快速地将昏迷不醒、像一摊软泥似的李翠花抬上了担架,麻利地往车里送。
“家属!伤者家属在不在?跟上一个人!”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疲惫双眼的医生探出头,朝着空旷寂寥、只有暴雨声的雨夜大声喊道,声音被密集的雨水打得有些模糊、失真。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或者是潜意识里那点可笑的、从未彻底熄灭的所谓“责任感”作祟。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汗水和可能还有的泪水,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喊了一句:“我…我是她老乡!我跟车!”
声音难听得像是破砂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真是我的声音吗?
我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那辆歪倒在积水里、后视镜都摔歪了的电动车连推带拽地弄到旁边稍高一点的人行道上,锁都没顾得上锁好(这破车,偷了都算做慈善)。
然后一把抱起那个同样溅满了泥点子、边角湿软的加急文件箱,像是抱着个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的盾牌,一脚深一脚浅地蹚着水,低头钻进了那辆弥漫着浓重消毒水、酒精和潮湿闷热气息的救护车后厢。
车厢里空间逼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幽绿冰冷的光,一下一下地,像某种怪物的心跳,规律地映照着李翠花那张毫无生气、白得吓人、如同石膏像一般的脸。
我头发上、衣服上的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嗒…嗒…嗒…,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救护车引擎轰鸣着,车身在积水遍布、颠簸不平的路上摇晃、颠簸,外面风雨呼啸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层,却依旧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钻进来。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一样缩在角落窄小的折叠凳上,目光却像被焊死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眉骨上那道因为颠簸而若隐若现的陈旧疤痕。
十年前的愤怒、委屈、不甘、怨恨,和眼前这荒谬绝伦、超现实般的场景、这具奄奄一息、脆弱不堪的躯体,疯狂地在我脑子里重叠、冲撞、撕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可心底深处,又冒出一股子更沉、更冷、让我忍不住想打哆嗦的寒意和茫然。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老天爷写的这是什么狗血剧本?
城南医院的急诊大厅,永远像刚被轰炸过的前线战场,混乱、嘈杂、拥挤,充斥着一种让人心慌意乱、头皮发麻的焦灼感和绝望感。
头顶明晃晃、惨白惨白的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每一个人脸上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浓得化不开、呛人鼻子的消毒水味道,它顽强地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汗臭味、呕吐物的酸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道,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头晕目眩。
担架床、轮椅的轮子急促地划过光滑冰冷的地砖,发出各种刺耳又闹心的噪音,嘎啦嘎啦,吱呀吱呀,永无止境。
李翠花被医护人员和热心路人围着,迅速推进了里面用淡蓝色布帘勉强隔开的抢救区。
帘子哗啦一声被拉严实,瞬间就隔断了我的视线,也像暂时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的喧嚣和里面的未知。
我抱着那个被雨水浸泡得边角都已经发软、变形、甚至有些脱色,印着“南城实验初中卓越培优班”这几个黑色加粗字样的文件箱,像个彻头彻尾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地杵在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充斥着痛苦呻吟、家属哭喊、医护人员奔跑和急促指令声的走廊中央。
冰冷的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也无法挣脱的冰壳,贪婪地吸收着体内仅存的那点可怜的热量,我控制不住地开始打哆嗦,浑身筛糠似的,牙齿都磕碰得咯咯作响。
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混合着刚才的惊吓、一路的紧张颠簸和此刻面对陌生环境的茫然无措,像沉重无比的铅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彻底淹没,连站着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心累大于身累。
等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被拉扯得变形。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明显疲惫、眼袋深重、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秒就会出人命的护士从蓝色布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混乱的走廊。
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这个唯一看起来像是和伤者有关、却又呆呆傻傻的人身上:“李翠花的家属?初步检查了,脑震荡,需要观察。右臂桡骨疑似骨折,等下去拍片子确认。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先去把费交了!这是单子,抓紧时间!”
她语速快得像上了膛的机关枪,几乎没有停顿,不容置疑,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满是各种看不懂的检查项目和药名的缴费单,几乎是被塞、或者说是被不耐烦地拍到了我的手里。
我下意识地接住,手指触碰到那略带硬度、微凉的纸张,低头一看,目光不由自主地、直接滑到最下面那一行加粗的黑色数字——
总计:¥3,580.00
那个数字,像烧红的针尖,猛地扎了一下我的眼睛,也狠狠地、精准地刺进了我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我一抽搐。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此刻重逾千斤的纸,感觉像是捏着一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冒着青烟的烙铁,烫得我手指头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把它扔出去!
交钱?
我凭什么要给她交钱?!
撞人的是她!是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从那个黑漆漆的巷子里毫无征兆地冲出来撞了我!
是她害得我差点也摔进这冰冷的脏水里,说不定现在躺里面的就是两个人!更重要的是,是她!就是这个女人,李翠花!
十年前用她那恶毒的谎言、愚蠢的诬告和那按着红手印的破纸,毁了我兢兢业业十五年的教师生涯!
把我从那个虽然清贫但却充满意义、让我感受到自身价值的讲台上硬生生拖了下来,踩进了泥地里!
让我这十年来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社会上四处漂泊,受尽白眼和冷遇,干着最累最没尊严、收入微薄的活儿,就为了混口饭吃,苟延残喘!
我所有的人生规划,我对教育那点残存的热爱和幻想,我作为一个教师的尊严和骄傲,全都被她一手给彻底毁了!碾碎了!
十年前那锥心刺骨的冤屈、那种百口莫辩的巨大愤怒、还有被剥夺了立身之本的深刻绝望与孤独,混杂着此刻这荒谬绝伦的被拖累感、以及可能又要莫名背上债务的恐慌和愤怒,像火山底下汹涌奔腾、蓄势待发的岩浆,呼呼地往我脑门上冲,烧得我眼睛都红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邪火顶着我,血液往头上涌,真想当场就把这张破单子揉碎了、狠狠摔在护士台上,然后冲着那蓝帘子后面呸一口浓痰,再毫不犹豫地、决绝地转身就走!让她自生自灭!
这才是她李翠花应得的报应!老天爷瞎了眼,我来替天行道!
就在我死死盯着缴费单上那个刺眼的、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数字,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两个小人——一个咆哮着复仇的黑色恶魔和一个微弱闪烁着犹豫光芒的天使——打得不可开交。
几乎要被那股积累了十年的恨意彻底吞噬的节骨眼上,那蓝色的、隔绝一切的布帘,突然又被一只从里面伸出来的、瘦削而苍白的手,掀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
李翠花好像短暂地、极其困难地恢复了一点点模糊的意识。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那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点,像个迷路了很久、彻底失去方向的孩子。
她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医护人员忙碌晃动的白色身影,竟然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精准无比地、牢牢地捕捉到了站在走廊惨白灯光下、浑身还在滴着水、脸色肯定阴沉难看至极的我!
她的眼神先是空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灰雾。
然后,那层雾像是被一阵微风吹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聚焦了!她认出我来了!清晰地认出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眼神里面,像是变戏法一样,唰地一下,塞满了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原始动物般的恐惧!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瞬间跌落万丈深渊、万劫不复的绝望!还有一种……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像是被踩烂了的虫子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哀怜、卑微和苦苦的哀求?!
她用尽全身那点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力气。
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同样枯瘦得见骨、皮肤粗糙的左手,朝着我站着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却又带着一种惊人执念地,徒劳地、颤抖地抓了一下面前的空气,仿佛想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者是想阻止我的离开。
干裂起皮、甚至已经能看到隐隐血丝的嘴唇无声地、剧烈地、快速地开合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呐喊,像是在绝望地求救,又像是在拼命地、焦急地解释着什么、忏悔着什么。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微弱,如同无声的默剧。仅仅是这么一个微小的、耗尽心力的动作,似乎就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随即,她的眼神再次迅速涣散,失去光彩,抬起的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垂落下去,软软地搭在担架边缘,头一歪,又陷入了更深层次、更令人担忧的昏迷之中。
那条蓝色的布帘缝隙,也被里面忙碌的护士随手不耐烦地拉严实了,再次隔绝了内外。
可就是她最后看我那一眼!
就那一眼!像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冰冷无比、淬着复杂情绪的毒针,又快又准又狠地,扎进了我心里那头被仇恨和愤怒填满的、正在疯狂咆哮嘶吼的野兽身上,也同时扎进了我内心深处某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尚且柔软的、藏着悲悯的角落。
我仿佛又清晰地看到了十年前,在向阳坡村小那间破败的校长室里,她跳着脚、唾沫横飞、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愚昧、泼辣、狠厉和觉得自己占着天大道理的嚣张表情,那是一种得理不饶人、甚至无理也要搅三分的蛮横。
而此刻,就在刚才,她昏过去前的那一瞥里,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和狠厉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沉重生活彻底、反复碾碎后留下的灰烬和麻木,和一种濒临死亡的、最原始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那是一种……彻底认命了、放弃了挣扎的绝望。
我再次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发皱、边缘被汗水和雨水濡湿的缴费单。
那个三千五百八的数字,依旧像跳跃的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眼睛,灼烧着我的理智。我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指节彻底泛白,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胸膛里,那口憋了整整十年的恶气,那团熊熊燃烧的怨恨之火,还在左冲右突,不甘心地、疯狂地叫嚣着,试图吞噬那根刚刚刺入的毒针带来的细微动摇。
可是……可是……她刚才那眼神……
最终,我还是像个打了败仗、丢盔弃甲、士气全无的士兵,颓然地、几乎是认命地、带着巨大屈辱感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另一只手,缓慢地、沉重地、如同灌满了铅,伸向了我身上那件湿漉漉、沾满泥点外套的内兜——那里揣着一个破旧的、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边缘开线的黑色人造革钱包。
钱包打开,里面是我今天从早到晚,跑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快递,风吹日晒(结果变成了雨淋),挨了多少骂,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爬了无数楼梯,才挣来的那点沾着汗水的辛苦钱。
几张红色的百元大票,还有一些皱巴巴、颜色各异、散发着霉味的零散票子。
我把它们全都掏了出来,就站在急诊室这明晃晃的、冰冷的、仿佛能照见所有人窘迫的灯光下,像个最吝啬的守财奴一样,一张一张地、极其缓慢地、反复地数了一遍。
不够。心里一沉。又把那几张零票理了理,仔仔细细再数了一遍。勉强,刚好够那个数字。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分钱给我自己买杯热水暖暖身子,买块干毛巾擦擦脸。
那一刻,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猛地混合在一起,又像是所有的味道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的虚无。仿佛我不是在交钱,而是在亲手埋葬自己过去的十年。
我转过身,像个梦游的人一样,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地走向那个排着短短队伍、窗口玻璃被磨得发白的缴费窗口。
脚下留下的,是一串断断续续的、肮脏的、象征着狼狈和失败的水渍脚印,每一步都感觉异常沉重,仿佛腿上绑着千斤巨石。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早已麻木的中年女人,机械地敲打着键盘,发出嗒嗒的响声。
我把手里那叠带着我体温和湿气的、皱巴巴的、象征着我一整天辛劳的票子,连同那张仿佛写着“屈辱”二字的缴费单,一起从窗口下面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凹槽塞了进去。
里面的人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飞快地、熟练地验钞、录入、敲击键盘、打印,然后啪嗒一下,把几张机打的、同样冰冷的收据和找零的几枚一角、五角的硬币扔了出来,硬币在凹槽里碰撞着,发出几声清脆而又讽刺的叮当声。
我拿起那几张轻飘飘的收据,感觉像是拿着几片毫无意义的废纸,却又重得让我手抖。
它们冰冷地证明了我刚刚为我人生中最大的仇人,支付了一笔对我而言不算小的“救命钱”。
荒谬,真是天大的荒谬。讽刺到了极点。
我找了一张靠近角落、没什么人注意的蓝色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冰凉坚硬,硌得屁股疼,很不舒服。湿透的衣服依旧紧紧地、黏糊糊地贴着皮肤,寒气变本加厉地、执着地往骨头缝里钻,我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佝偻起身体,试图保留一点点可怜的热量,但完全是徒劳。
我把那个被雨水浸得软塌塌、字迹更加模糊不堪的文件箱放在脚边,上面“南城实验初中卓越培优班”那行曾经光鲜亮丽的字,此刻在我眼里,显得无比的刺眼和讽刺,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笑。卓越?培优?多么光鲜亮丽、充满希望的词汇。
它们和我现在这副落汤鸡、替仇人交医药费的狼狈样子,和躺在那蓝色布帘后面昏迷不醒、为丈夫救命钱奔波玩命的李翠花,和十年前向阳坡村小那个破败、落后却单纯的教室,形成了多么巨大、多么可笑的、近乎残忍的反差!
这一夜,注定漫长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了,浸泡在冰冷的污水里。
急诊室的荧光灯管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疲倦的苍蝇在耳边盘旋,折磨着本已紧绷欲断的神经。
强烈的困意和刺骨的寒冷轮番上阵,像两个配合默契的酷吏,无情地侵蚀着我摇摇欲坠的意志。
每当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快要支撑不住合上的时候,十年前向阳坡小学那漏风的教室、孩子们冻得通红却充满求知欲的明亮眼睛、李翠花跳着脚喷着唾沫星子咒骂我的场景,就和今夜冰冷的雨水、刺耳的撞击声、救护车的鸣响、以及她昏迷前最后那绝望哀恸、卑微乞怜的一瞥,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又像一部混乱无声、光怪陆离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撕扯、冲撞,折磨得我几乎要神经衰弱,头痛欲裂。
我就这样半睡半醒、浑浑噩噩、精神恍惚地煎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感觉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是三四个小时。
直到窗外的天空,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色,像是绝望中挤出的一丝微光。
雨势也好像终于耗尽了下坠的力量,从之前的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缠缠绵绵的毛毛雨,像呜咽,像低泣,像无穷无尽的叹息,听着更让人心里头发堵,闷得透不过气,比之前的大暴雨更让人压抑。
走廊里的喧嚣和忙碌,似乎也进入了一个短暂的、疲惫的平台期,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种底层的焦虑和悲伤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这时,那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蓝色布帘,终于被哗啦一声彻底拉开了,发出了宣告一个阶段结束的声响。
李翠花被两个同样面带疲惫的护士推了出来,转移到了留观区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些的病床上。
她依旧昏迷着,但看起来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渗出的淡黄色药渍。右臂已经用白色的石膏夹板固定好了,被吊在胸前,看起来有些笨重可怜。
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缺乏生机的灰败,但呼吸听起来平稳了不少,胸脯有着规律的起伏,似乎是陷入了药物作用下的深沉昏睡,暂时逃离了痛苦的现实。
我犹豫了一下,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还是从冰冷僵硬的塑料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久坐和寒冷而有些麻木、刺痛,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我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她的病床边,像一个观察陌生展品的游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极其复杂的、翻江倒海的心情,低头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身上盖着医院那种薄得几乎透明、根本谈不上保暖的白色被子,身体在被单下显得异常瘦小、孱弱,仿佛随时会消失。
露在外面的那只左手,更是枯瘦得像一截干枯的、失去水分的树枝,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粗糙皲裂,布满了长期劳作的痕迹和陈旧细小的伤口、老茧,指关节也因为常年的辛苦而显得粗大变形。
床头柜上,杂乱地、可怜地放着她那点全部的家当:那个沾满了已经干涸的泥浆、显得脏兮兮、撞瘪了一块的黄色头盔;一部屏幕摔得粉碎、甚至能看到内部元件、型号老掉牙的智能手机;还有一个瘪得不能再瘪、印着某个廉价超市logo、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边角都开裂的塑料钱包。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个破旧、寒酸的钱包上。
内心剧烈地挣扎了片刻,一种说不清是强烈的好奇、是探究真相的欲望,还是某种隐秘的担忧情绪驱使着我。
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伸出手,把那个轻飘飘、几乎没什么重量的钱包拿了过来。
钱包真的很薄,很旧,搭扣都松了,边角磨得发白起毛,露出了里面的纸质填充物。
打开搭扣,里面空空荡荡,寒酸得让人心酸,甚至有些鼻头发酸。
只有几张面额极小、皱得不像话、几乎要碎掉的一元纸币,可怜巴巴地、毫无生气地蜷缩在透明的夹层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日复一日的窘迫和挣扎。
唯一显得有点“内容”、被小心保存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得极其严重、甚至快要断裂的纸片。
它被异常珍惜地放在原本放照片的透明夹层里,但那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家人的照片。
鬼使神差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我轻轻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抽出了那张纸片。
它很软,很有韧性,像是被主人反复折叠展开、摩挲过无数次,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我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文物,将其缓缓展开。
是一张复印的医学检验报告单。纸张已经明显泛黄,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纵横交错的折痕,显示出它经常被打开查看、凝视,每一次折叠都可能伴随着一声叹息或一滴眼泪。顶头是本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的红色抬头,那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像不详的预兆。
我的目光快速下移,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扫过那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印刷字体:
姓名:李大柱。
性别:男。
年龄:48岁。 (才48岁!)
诊断结果:肝细胞癌(HCC),晚期伴多发转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下)
处理建议:建议立即住院行综合治疗(包括但不限于介入治疗、靶向药物治疗及支持治疗)。费用预估:首期治疗及检查费用不少于人民币伍万元整。 (五万!首期!)
报告日期:清晰显示是一个月前的某一天。 (已经一个月了…)
李大柱?!
这三个字,像三颗从天而降的、裹着寒冰的沉重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砸得我猛地一颤,心脏骤停了一拍,几乎喘不上气,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李翠花的丈夫!是那个向阳坡村老实巴交、沉默得像山脚下的一块土坷垃、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一辈子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埋头伺候那几亩贫瘠玉米地、见了生人只会憨厚地搓着手的汉子李大柱?!
晚期肝癌?!伴多发转移?!这几乎就是……死亡判决书!首期治疗就要五万块?!这对他那样的家庭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后面呢?后面就是个看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无底洞啊!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垮一个家庭、压垮人心的复印纸,只觉得指尖冰凉,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整条胳膊,乃至全身,连心跳都变得又沉又慢。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挪回到病床上李翠花那张昏睡、毫无知觉的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透过表面,看清了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所背负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一切。
十年的光阴,三千多个日夜,早已无情地将她脸上曾经那种乡村妇女常见的蛮横、泼辣和那种基于无知而产生的粗粝,慢慢地、残酷地磨蚀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密的皱纹,是一种被生活重担、被巨额医疗费、被绝望未来彻底压垮后的枯槁和灰败,是一种深入骨髓、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沧桑。
她的眉头即使在深度昏睡中,也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深刻的、无法舒展的“川”字,像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里面牢牢地锁着太多的愁苦、磨难、无法向人诉说的委屈和深不见底的焦虑。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十年,岁月这把杀猪刀,也并没有轻易地放过她,甚至对她更加残忍。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同样将她狠狠地拍在了泥地里。
一个失去了土地、失去了稳定收入来源(我猜想的)、丈夫又得了这种烧钱还未必能救命的绝症的农村妇女,身边可能还有一个未成年的或者刚成年的孩子(李小强现在也该上大学或者打工的年纪了吧?),背井离乡来到这座举目无亲、消费高昂、冰冷无情的大城市里,她能做什么?
她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除了倚仗自己还能动弹、还能吃苦的身体,没日没夜、风雨无阻、争分夺秒地骑着这辆破电动车穿梭在车水马龙、危险重重的大街小巷,拼命地抢单、送外卖,用透支健康、甚至透支生命、与死神赛跑的代价,去换那一点一滴、积攒起来却永远也填不满那巨额医疗费深渊的救命钱,她还能怎样?!
她刚才那种玩命的骑法,是不是也因为某个订单快要超时了?那几块钱的罚款,对她来说,或许就是一顿饭钱,几片药钱……
那股一直盘踞在我胸口、支撑着我所有愤怒和恨意的坚硬东西,像是突然被这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诊断报告单给彻底戳破了,噗地一下,泄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凉飕飕的破口袋。
一种迟来的、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悲凉感,像浑浊汹涌的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它混杂着对命运翻云覆雨、无常弄人的巨大茫然、一种物伤其类的战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心酸与怜悯?沉沉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压弯了我的脊梁,让我感觉无比疲惫,连站着都觉得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只想像她一样躺下去,再也不醒来。
我默默地、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将那张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绝望和挣扎的诊断报告单,按照原来的、熟悉的折痕,一丝不苟地、近乎虔诚地重新折好,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而沉重的仪式。
然后,又把它轻轻地、准确地、放回了那个干瘪破旧的塑料钱包里那个透明的、空荡荡的照片夹层。
最后,把钱包恢复原状,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放回了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床头柜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试图维持着某种表面的平静。
窗外的天空,又比刚才亮了一些,但那是一种毫无暖意的、惨淡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像是重病患者毫无血色的脸,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曙光。
走廊那头开始传来更多清晰的脚步声、推车声、仪器移动声、以及医护人员交班时低低的、疲惫的谈话声。
新的一天,带着医院特有的、永不消散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气息,无可阻挡地、冷漠地开始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但眼神也已有了些许疲惫的护士,拿着几张新的单据走过来。
她先是看了看病床上依旧昏睡的李翠花,然后轻轻拍了拍正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天空发愣、仿佛灵魂出窍的我的肩膀,低声说:“先生,您是家属吧?她生命体征稳定了,好像快醒了。这些是昨晚费用的明细单和后续需要留观、以及去骨科门诊复查的单据,您看一下,也让她心里有个数,费用得抓紧时间续上,不能拖。”
她的语气很客气,带着程式化的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却明白无误,不容置疑,带着医院特有的催款节奏。
我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病床。
果然,李翠花的眼皮开始颤动,长长的、稀疏的睫毛像受伤的蝴蝶翅膀一样剧烈地、无助地抖动着。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是全然涣散的,空洞地、毫无焦点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还没有从遥远的黑暗深处归位,带着刚醒来的迷惘。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那涣散的目光才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拉扯着,慢慢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来,有了些许微弱的神采。
当她的视线终于艰难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尾、脸色复杂、心情更是如同乱麻一般的我的脸上时。
那眼神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撞车时的惊恐和混乱,也没有了昏迷前那一刻那种极致绝望、卑微的哀求,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所有希望的空白和麻木,一种被生活反复毒打后、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极致疲惫,像是燃尽了的灰烬,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余温,连绝望都显得那么乏力。
护士把手里的那几张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体和冰冷阿拉伯数字的单据,递到了她的面前,用那种训练有素、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道:“李翠花女士是吧?昨晚的急救费、检查费、药费和初步的处理费,一共三千五百八,这位先生已经帮你垫付了。这是明细,你过目一下。另外,医生建议还需要留院观察24小时,看看脑震荡有没有后遗症状,以及后续要去骨科门诊复查右臂骨折的情况,看看要不要调整固定或者做进一步处理。这些是相关的费用预估单,你也看看,心里有个准备,尽快把钱凑一下,把手续办了,免得影响治疗。”
李翠花的目光像是生了锈的、沉重无比的齿轮,极其迟钝地、一格一格地、发出无声的摩擦声,移到了那些递到她眼前的、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纸张上。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纸,盯着上面那些她可能根本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最终目光一定会落在那些阿拉伯数字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得仿佛时间都已经彻底停滞了,久得让旁边年轻的护士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脚下轻轻挪动,露出些许隐藏不住的不耐烦。
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般、濒临碎裂的声音。
干裂得已经起皮、甚至能看到隐隐血丝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只有气流通过破损风箱的嘶哑声。
她挣扎着,似乎想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支撑着坐起来,好看得更清楚些,或者想离那些单据远一点?
但这个轻微的动作立刻牵扯到了她身上的多处伤处,尤其是右臂和头部,剧痛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挣扎,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带着一种可悲的习惯性,朝前迈了一小步,伸出了手,想去扶住她那摇摇欲坠、痛苦不堪的肩膀。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要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或是被无形的针刺痛,猛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写满劳碌的左手!
她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病人,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孤注一掷的、可怕的、令人心惊的力量,一把就死死地、牢牢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得像铁,又像鹰爪一样死死箍着我的手腕,指甲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陷进了我的皮肤里,带来一阵清晰的、轻微的刺痛感。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却猛地迸发出一种异常复杂、剧烈翻涌的光芒,死死地、几乎是凶狠地、又带着哀求地盯住了我!
那浑浊的眼底,像是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极其激烈的暴风雨,疯狂地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深入骨髓的卑微和哀怜,有某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不管不顾的决绝,还有一种……像是被巨大的秘密和沉重的愧疚长久灼烧灵魂、日夜煎熬、终于不堪重负、濒临彻底崩溃边缘的巨大痛苦?!
她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急促地、困难地喘息着,仿佛正在调动全身每一丝残存的力气,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
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撕裂般的、极其沙哑的、如同粗糙的砂纸用力摩擦朽木的可怕声音,艰难无比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却重若千钧的音节:
“王…王老师…”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急诊室各种嘈杂的背景噪音——仪器的滴答声、远处的哭喊声、脚步声——完全淹没,但我却听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沉重的鼓点,重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心头发颤。
她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因为极度用力,指关节可怕地凸起着,泛出毫无血色的苍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害怕一松手,自己就会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她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着的痛苦、悔恨和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自己也彻底淹没。
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无比痛苦的内在搏斗,良心在与往日的罪孽做最后的较量。
终于,那几个字,像是被生锈的、无情的钳子从她喉咙最深处,连血带肉、混合着十年来的愧疚和恐惧,硬生生地挤压了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和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栗:
“王老师…我…我对不住你…”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极其清晰,仿佛在用一把钝刀子切割着自己的声带,切割着自己的灵魂,“当年…学校丢的那一百块班费…是…是我儿子小强…偷的!”
她的声音低哑、破裂,几乎不成调,却像一颗在我耳边不足一寸处轰然炸响的炸雷!震得我头皮发麻!耳内轰鸣!
我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炸得粉碎!
“他…他鬼迷了心窍…拿去买那游戏点卡…回…回来还撒谎…说是你打的他,罚的他…”
她的眼泪,浑浊的、滚烫的、积蓄了十年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汹涌而出,疯狂地、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泥污、药渍和深深浅浅、写满苦难的疲惫皱纹,“那些…那些红手印…是…是我…是我逼着另外那两个娃…按的啊!我吓唬他们…说不按就不让他们上学…就去找他们家长…我…我怕啊!我怕学校真查出来…小强这辈子就毁了!他得背着小偷的名声活一辈子啊!走到哪都抬不起头!我…我糊涂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不该…不该昧着良心诬告你啊!王老师…我不是人啊…我对不起你…”
她攥着我的手,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所有的力气,猛地一下松开了,软塌塌地、毫无生气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白色的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整个人也如同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口袋,猛地瘫软下去,深深地陷进了病床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破碎不堪的、像野兽哀嚎般的哭声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里绝望地回荡、撞击。
那哭声,不像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致命重伤、濒临死亡的动物发出的最后、最凄厉的哀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他…他爹…查出这病…是报应…是老天爷…睁眼了…是报应啊…”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将那张泪雨滂沱、痛苦扭曲、写满绝望的脸死死埋进粗糙的、并不干净的被单里,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着。
仿佛要把这十年里所有的重负、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和此刻山崩海啸般的绝望,都通过这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恸哭,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直到流干最后一滴眼泪,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了,各种车辆的喇叭声、引擎声、小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象征着新一天忙碌的开始,充满了烟火气,却与病房内的绝望格格不入。
急诊室里,惨白刺眼的灯光依旧冰冷地、毫无感情地笼罩着病床上那个蜷缩的、剧烈颤抖的、被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彻底吞噬的渺小身影。
浑浊滚烫的眼泪和鼻涕迅速洇湿了白色的被单,留下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水痕,像一幅抽象的悲剧画作。
我像一根被雷劈中的、烧焦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僵立在床边,浑身冰冷,血液倒流,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脑子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威力无穷的核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都被炸成了最原始的粉末,飘散在空中,然后又被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力量疯狂地搅拌着、拉扯着!
十年前那个站在漏风教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攥着粉笔和教鞭、面对着一群冻得脸蛋通红却眼神清澈明亮、充满对知识渴望的乡村孩子的我。
那个在破旧校长室里被李翠花指着鼻子唾骂、被调查人员冷漠质疑、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苍蝇的我。
那个在凛冽寒风中、背着单薄铺盖卷、一步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荒凉山梁上那所破败却倾注了十五年青春与心血的小学校、眼泪最终没能忍住夺眶而出、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的我……
无数个破碎的、带着不同情绪的影像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旋转、爆炸又重组,搅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的头颅撑裂!
报应?
这个词,像一根早已准备好、淬着最冰冷最绝望毒液的毒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进了我心湖最深、最暗、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激起无尽的、冰冷的、令人战栗的涟漪。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血泪,带着认命,却像一把刀,也捅进了我的心里。
脚下,那个被雨水和地面污水泡得彻底软塌、几乎散架、彻底报废了的快递纸箱,上面“南城实验初中卓越培优班”的字迹,早已被脏污的水渍晕染、涂抹得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混沌、肮脏不堪的墨渍,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的、象征着现实残酷的句号,钉在那里。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被哭声和绝望填满的氛围中,走廊的那一头,非常清晰地、带着公事公办的催促意味、不容置疑的嘹亮呼喊声,穿透了嘈杂,再一次响起:
“李大柱家属!李大柱的家属在不在?马上准备进ICU重症监护室了!家属赶紧过来签字!快点!时间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