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州千年古城墙的终结:不是毁于战火,而是为了几块黑疙瘩

古凤州城是靴子形的。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城池格局,只知道从南边山城上来,那长长的坡道就是靴子的筒子,而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这靴子里跑来跑去,度过了无拘无束的岁月。 

图片来源:陈仓道

我的外婆家住在凤州西城门进来的第二家,那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 

西城门楼上嵌着石刻“秩成”二字,城上是宫殿式的城楼,巍峨壮观。沿着城内一个斜坡上去,就能登上城墙。那时城墙上的女儿墙还在,像一道护栏,我们小孩常趴在墙边,看外面的世界。城墙那么高,下面还有护城河,虽然只是一股小溪流,但对我们来说,已是天险。 

有时我们会站在矮墙边,拉弓搭箭——当然只是想象中的箭,对着城外做个射箭的动作,嘴里还配上“嗖嗖”的箭矢声。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最早的英雄梦吧。 

城门洞里的夏天 

城门楼下是城门洞,足有十几米长。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像一个时间的隧道,连接着城内和城外。 

我外爷家有几亩地就在城下,后来我爸还种过几年。每逢夏天,我们小孩常去地里干活,说是干活,其实多半是捣乱。但有一件事是真的——热了就往城门洞里跑。 

那里面,过堂风呼呼地吹,凉快极了。我们坐在地上,靠着冰凉的墙,看着洞外明晃晃的阳光,听着偶尔传来的蝉鸣,偶尔有大人挑着担子经过,脚步声在洞内回响,像是敲击着古老的琴键。 

后来单干变成了生产队,上面的门楼内就成了队上的牛圈,但城门洞还在,风还在。再过几年,门楼就垮了,像是终于扛不住岁月的重量。 

栖凤桥的变迁 

出城门楼,就是不到三米宽的桥,叫栖凤桥。这座桥很险要,桥下是护城壕沟,深而陡。小时候过桥,总是一溜烟跑过去,不敢往下看。

图片来源:陈仓道

栖凤桥原名乐善桥,相传修建于明代,清代多次重修。清光绪《凤县志》记载:“栖凤桥,在治城西门,知县郭建本重修,宽一丈二尺,长十三丈。” 这桥还与一位叫龙登云的乡贤有关,道光年间桥塌后,他自掏腰包三百数十两白银,亲临工地指挥五十余日,直到竣工。这些故事,是长大后才知道的。 

1951年,县城搬往双石铺,我上了凤县中学初中部,每个周六周日步行来回,都要从西门桥上过。三年时间,那座桥见证了一个少年的来来往往,见证了他的书包由轻变重,又由重变轻。 

如今的栖凤桥已经修复加宽,能过小汽车了。桥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2018年,人们在原桥上加架了新桥,原桥继续保留,只是削低了桥面垫土。像是一个老人,静静看着新时代的车水马龙从身边驶过。 

古老的城池 

东城门上嵌着“古凤州”三字石刻,书法苍劲。走进月城,有两座营房,是守门卫士的住所;还有一座“悲济宫”古庙,内供一公尺高的观音铜像,被烟熏得乌黑铮亮。二道城门上有石刻“拱辰”二字,上建宫殿式城楼,悬着“秦蜀咽喉”的木匾。 

中街有建筑宏伟的孔庙,现在已建成文庙景点供人参观。向西是县公署及衙门口,楼门上悬有清知县朱子春题写的板联:“地属雍梁界,民留怀葛风”。西边还有人工造的“饮凤池”,四周砖砌花墙,池中架曲折板桥通往六角亭,池水碧绿,有小船供人划游。 

这些,都是后来从书上看到的。当时只知道,城里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有挑着担子卖凉粉的汉子,有夏天晚上聚在一起讲故事的老人们。 

城墙上的烟火 

1958年,大炼钢铁的风也吹到了凤州城。  那年,汉中农民都挤到了凤州大炼钢铁,我们学生也放了假,在城墙上挖炼铁炉。整个古城墙,一夜之间变成了工厂。我们还到北山背铁矿石,小小的肩膀,扛着沉甸甸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冬天要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所有人都把鞋子脱下来提在手里,过完河再穿上,一个个背矿石的人冷得闭气,脚冻得通红。 

凤州古城墙成了大炼钢铁的工地,昼夜烟火不断,夜晚尤其漂亮,宛如仙境。人们用南岐山砍伐的树木做燃料,烧铁矿石。南岐山本是峰峦叠翠、松柏参天的地方,有“南岐霁雪六月天”之称。那一年,山上的树,一片一片倒下,变成炉膛里的火焰。 

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到铁水流出来。但听说,有人把烧出来的黑疙瘩抬上,敲锣打鼓去报喜,说凤州把铁炼出来了。 

就这一瞎整,凤州千年古城墙,千疮百孔,几乎圮坏。那些我们在上面玩耍、射箭、看风景的城墙,那些承载了多少代凤州人记忆的古老城墙,就在那个特殊的年份里,永远地改变了。

消逝的繁华 

古凤州近郊的名胜古迹,占了凤县“八景”之半:“豆积仙踪”“消寺晨钟”“南岐霁雪”“桑泉鸣玉”。 

北郊渡过故道河,登豆积山,就是“豆积仙踪”。山腰有果老洞,传说是唐代张果老栖隐之处。山门内是八仙洞,洞口有座六角铁旗亭,青石棋盘上,生铁铸成的棋子每个重半斤。石壁上刻着朱子春书写的《铁棋亭记》。每年正月初九上九会,百商咸集山下,游人如潮。 

南郊约五里,便是峰峦叠翠的南岐山。山高林密,六月尚有积雪。山中有“龙王庙”“老龙洞”,洞内有奇观的钟乳石。 

这些,都是书上记载的凤州。 

而我记忆中的凤州,是外婆家门口的石板路,是城门洞里凉爽的过堂风,是城墙上向外射箭的童年幻梦,是栖凤桥上那个来来往往的少年。 

如今的凤州,已不是县治所在。县城搬到了双石铺,古城的繁华,只留在文字和老照片里。

图片来源:陈仓道

1914年,法国人维克多·谢阁兰曾拍下凤县县城凤州的照片,照片上还能看到奎星阁的楼阁。那时的东关,一早一晚,行人熙熙攘攘;客栈、钱庄、商号、饭店座落相连,市面繁荣。天蓝色门窗,青石板街道,道旁有水渠,渠边植槐、柳,绿树成荫,市容整洁。 

一切,都已成往事。 

写在最后: 

如今再回凤州,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吗? 

西门外的栖凤桥还在,只是已经修葺一新。城墙只剩了几堵断壁残垣。  唯有记忆还在。 

那风,从凤州千年古城墙的门洞吹来,吹过一个孩子的脸庞,然后消失在时光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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