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志强

打记事起,父母和地就没有分开过。妈去地往往是偷偷地走,怕我撵她。姥姥心疼地说:“哭吧,一会儿就好了。”
我啥时候问起来姥姥,都是这样:“妈呢?”
“去地了。”
“爸呢?”
“地里呢。”
五六岁能跟爸妈到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知道家里的地了:“北地”、“铁路根”、“后岭底儿”、“马路北”、“马路南”、“南岭”、“自留地”。八亩地分了七八块。

水多的时候我们就种水稻。那是最早的记忆了,全村人出秧、插秧,真有鱼米之乡的味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母亲带我去“北地”,一个本村大哥哥,将路边的河沟用水草、泥巴两头一截,用脸盆绑上长木棍,一边往地里灌水,一边捞鱼。一条条鲜活的鱼儿,在水底乱窜。大哥哥见我眼馋,伸手就擒住一条大鱼,抛到我的脚根。我惊得大叫起来,竟没敢下手去捉。那鱼,一个打挺又翻入水中。到现在,我还后悔没把那鱼抱入怀里呢!

我喜欢水稻,种水稻总能带来很多的快乐。可以挽起裤脚,光着脚丫,下到水里,帮忙“干活”。软的泥土,吸吮着小脚丫,让人沉醉,微风吹来的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收了稻子,我们用稻草拧绳跳绳。又粗又长的大绳,我们十来个小孩,跳得满头大汗、乐此不疲。爸妈则用稻草编草席,盘草墩儿……

冬天,窗外,大雪纷纷,爸妈就用一床新的稻草给我们铺床。暖暖的,软软的,满溢着那清清的禾香,连梦都是甜的呢。
但这里毕竟不是江南,村里的水是洪水留下的,没几年水就少了,家里的地大多又种上了小麦、玉米、大豆、花生等北方作物。
爸也不是专职的农民,他要到县里的电厂上班。平时地里庄稼的管理都落到了妈妈的肩上。妈是个女人,家里也没有趁事的家什,不像别人家里有骡、马、驴、牛,有犁、耙、马车,有水泵、拖拉机,妈只有钻到玉米地里独自抹眼泪。秋天五月,爸请假回家收秋,就得张嘴借东西,莫说旁人,就是亲戚家也难张嘴去借——这时候,大家都忙着自家的农事呢。爸妈只好人拉肩扛,七八块地不在一起,忙完这块忙那块。大多时候,爸妈都是凌晨三四点钟就到地里忙了。

先把麦子,一镰一镰地割倒。天亮了,再用稻草扎成一捆一捆的。我会扎捆儿,就赶到地里扎捆儿。清晨的五月,是迷人的。橘红色的朝阳染红了东方,辽远的田野里,金色的麦子铺向远方,早起的农人陆陆续续赶往田里。露水打湿了我露着脚趾头的小黑布鞋,浸了水的稻草,又软又结实。太阳升到头顶,麦子就扎完了。装好了车,爸在前面拉,妈用绳系在一旁拉,我就在后面推,但很快就被妈妈唤开了——她怕车退到我身上。上了大路,爸就把我放到车上,一路上我就唱着育红班老师教的儿歌。
打场得先占场,得排靠牲口、石磙或打麦机,得先给人家帮忙。
用打麦机是最省事的了。爸妈用头巾蒙着头,包着脸,一个拿着大叉子,一个端着大簸箕,我就在一边帮忙跑腿:送水或运送麦捆。打完麦,爸妈都像变成了非洲人,除了牙是白的,浑身上下,全被灰土沾满,混着汗水,散发着浓浓的麦子味道。之后还得晒麦、运麦、粜麦。收完了麦子,还得种玉米、花生、大豆……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家里缺劳力,妈又给我生了两个弟弟,家里劳力有希望了,又开始时兴上大学了,三个男孩,以前是好事,现如今,爸妈的笑容里却多了一些苦涩。
人大了就变精、变懒了,不愿下地干活,妈对我们说:“不愿干活就得好好学习,考个大学。”每次,谁不好好学习,妈就揪着谁的耳朵,让他下地干活。
我不愿意下地干活,但愿意去自留地干活。自留地是菜地,那时没什么水果,我十多岁时连个苹果也没吃过,菜地是我们解馋的好地方。

爸没空管理菜地,但爸会种菜,啥时种啥,他从不会忘记。妈没事就去菜地拔草、上粪。菜地的瓜果啥时候都是绿油油、旺腾腾的。
一次和大弟去摘菜,我们摘了一大篮子红玛瑙似的西红柿,我们用棍子抬着篮子,大街上,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卖西红柿的呢。
后来,为了上学,我家搬到了县城,说是县城,只不过是电厂家属院里的两间小平房。在那,我们生活了好几年。爸在厂里给妈找了一份临时工,我和弟就到几里地外的百泉上学。
家里的地又重分了一次,七八块的地并到了一起,这样也便于了管理。爸妈抽空就到老家管理农田,秋天五月就带我们一起去,我们上学的开销越来越大,但爸妈从没说过不让我们上学的话,只说:“只要你们能上,砸锅卖铁也得让你们上。”
为了不买菜,爸就在小院里外修整了一些“豆腐块”种菜,用捡出的石块堆成“小篱笆”,没事就拔草、捉虫、浇水,菜地里茄子、黄瓜、菠菜、芫荽、菜椒也能供得上我们吃菜,红砖墙上,铁门上,走道旁满是爸妈种的丝瓜、菜瓜。

那年,我考上了安阳师专,爸就在厂门口的大路边又开了一大片荒地。爸一块一块地把里面的碎石、玻璃捡出,一把一把地把缠绕的带刺的杂草拔除,再用生锈的铁锹、锄头把坚硬的土地撬开,种上几陇麦子,几行玉米。放假了,就拉上我们几个到厂区的大厕所挑粪施肥。贫瘠的土地,单薄的收成,爸只种了一年。第二年,爸无奈地说,地被人家收走了,人家说那是他们的地。再打那块地旁走过,那里面长的都是人家的庄稼了。
几年后,大弟也考上了大学。家里的负担更重了,爸有时还去打个零工。妈也揽一些扎鞋垫的零活儿。那些日子风风雨雨走来,爸妈也没丢下老家那几亩地。后来,我参加工作了,三弟也当兵去了。我们也都不愿再下地干活了,就劝爸别种了,可爸还不依,说:“我种几亩地,至少你们不用买粮食了。”
直到发生了一件事,爸才彻底下决心不种了。
那年,麦子快熟了,爸不想放弃最后一次给麦子浇水的机会,就又和妈回老家借水泵浇地,浇地需要把电线弯成钩,搭到电杆上的电线上(这不牢,更不安全),那天风大,电线就掉了下来,点着了人家的麦地,爸疯了似的切断电源,扑打火苗,那可是一望无垠的干巴巴的麦子呀!
妈说:“扑灭火之后,你爸瘫坐在地上,两个眼珠都红了。”爸说了句:“唉!不种了。”妈没说爸哭了没有。后来,爸妈收了麦子之后,多赔了人家半袋的麦子,就把那几亩地让给三叔种了,爸妈至此不再种地。
有时,爸妈会说,啥时候回老家再种上几亩地。我说,我们三个就是你们的地,你们好好生活,养好身体,我们几个好好的工作,你们就等着“收秋”就行了,爸妈笑了。
我们就是爸妈的地,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幸福、欢乐。为此我们会加倍地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