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认识她的时候,是在进教室的抬眼,整个教室都吵吵闹闹的,只有她在低头读书。顺着早晨的阳光,她扎着低马尾,耳边的发丝垂到书面,看得认真。我只想寻个安静的同桌,如愿坐到了她身旁。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像弥漫着雾气的冬日,湖水结了冰,我好像永远也读不懂她的执着。
接连几日,她竟然能在座位上一待就待上半日,谈话的内容除了题目很少再有别的,就连犯困,眼睛快要睁不开,也强撑着自己写题。我并不理解,困成这样继续写有意义吗?她没有解释,依旧我行我素。
她好像要把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起来。回想起自我介绍,前半段她讲得很好,还融入诗词和故事,可后半段她却说不要和她谈这个年纪可以迅速和大家打成一片的事物——游戏、明星、二次元。她觉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我觉得这有些败笔,可又明白各人有各人的不同,并没有问什么,但我心里到底是好奇的。我离她很近,日常的交流也很自然,也可我总觉得,她像秋日飘进教室里若隐若现的桂花香,时时飘进我的鼻腔,我却无法触及半分。
我原以为她很淡,从不关心旁人的八卦,不做多余的解释,不好奇与学习无关的任何事,可后来发现她知道的其实不少,甚至私下也会主动去了解。而对于有些事物的追求,她却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带有莲子香的藕粉,像黑夜里将月光融掉的井水,或是夏夜里没有尽头的飞蛾扑火……有次大家聊起她,她也只是笑着,然后自然地接过:我只是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控制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无限渴望,迫使她对某个目标进行了冒险而孤独的追寻,她期待着在这条路上找到最后的释放,摆脱灵魂遭受的折磨。当真如同毛姆所述的这般——看近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香客,走向一座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神坛。
那个时候我生活上经常有牵动我情绪的事情发生,我有着正如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的伤怀,但我已经很克制了,只会在自己实在无法抑制的时候在空间留个痕迹,甚至不是伤感的,我知道那是幼稚的,但我心里也向往着是有人关心我的。可是我所知道的她,有着原生家庭的不幸,有着不被理解的孤独,有着独自克服重度抑郁的煎熬……可我从未在朋友圈里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她也很少发朋友圈。我向她倾诉了我的苦恼,很多时候她只是听着,然后只几句也许是她经历的结语。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不好的情绪,可有时候我就是想说给她听。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发了一条两千字的总结在朋友圈,问我有什么想法,我有些惊诧。那是条读书随笔,掺杂着她的经历、感恩、想法……我是个更理想主义的,我看到的更多是悲观和现实,我如实告诉了她,她没说什么,我却隐约觉得她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刚开学那会,没有发校服,只穿自己的衣服。有的人打扮得帅气,有的人打扮得美丽,可她总是穿得很成熟,很特立独行。一开始我觉得她是想要他人目光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她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我被这种特质所吸引,我明白我内心做不到她这样,但也会在外形上和她穿相似的西装、轻便的白网鞋。思绪像落满一地的银杏叶,寂静地铺陈我渴望向深探去的目光,纪念着我无声的诉说。
她很优秀,在她能触及的领域里她总是做得很优秀或很上进,对我而言是秋日阳光透过树叶罅隙的浑然天成,丝毫不见满园弥漫的灰尘里祭奠着多少个寒冬的漫长。我自觉家境能给我看见的世界不小,可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我想读懂她,可又怕下一秒就被她发现,可我本不是如此的啊,自身的自卑好像突然侵蚀着我,甚至让我暂忘了自己原本的优秀。
她很聪明,像一把带着冰碴的利刃,但划开的可能是人心,也可能是严寒;带来的有时是泣血的现实,有时又是春风携来的一束心安。她总说,不要害怕得罪任何人,不要内耗自己。而我恰好是个很注重人际的,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哪怕没有什么感情,也是有潜在的利益关系的,我做不到这样洒脱,甚至我觉得这样做是不妥的。那天我看见她自己复盘的日记,那是一本只有她和我知道的事物,她不想别人知悉,内容记载着她的要强:任何领域只要你成为最拔尖的那帮人,理论上任何关系户都影响不到你;你弱的时候,大局跟你没关系,你强大了,你就是大局;不要害怕得罪任何人,只要还活着,我就永远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哪怕低头求和又如何?我永远为我的目的办事……可独独有这么一句,勾连起我的记忆:不要轻易动凡心。她标记着是她过去一位老师说的。刚开学那会我第一次见她写一个人的名字那么多遍,错以为是怀念……石子投进湖面,掀起波澜,可究竟是谁的,我说不清。
清风把白纱窗帘吹动,也鼓动着我的心。我对处理感情是很娴熟的,我对自己的判读是有信心的,可我们都是精于算计的,她的聪明让我觉得我难以交付真心,可我的真心早就幻化在每个量子里,我当然还是会给自己留退路。我尝试着好好相处、慢慢靠近,可她总是让我觉得捉摸不定。她直言自己的不好,会因势利导,可是行为的良知并没有劝退我,也许我是赌赢了吧,她竟暴露出脆弱和一些让我觉得并不讨喜很幼稚的一面,我好像扯下了那层白纱,真的得到了本不属于我的月光,可那真的还是我想要的吗?我思量着自己,我想不清楚,好像我不该耽误她,可是又需要她的存在。这么想着,我的底气好像更足了一些。可后来的某一天,我从楼道转角经过,只听得她说:“我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什么样,可是我现在对谁也负不了责,总不能拉别人和我一起受苦吧?况且又怎么对得起自己呢?”我感到一阵混乱,感到自己被困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匆匆离开了。
她好像走了一条没打算回头的路,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旁人不敢也不会踏上这条路,没人知道这条路的归途在哪,但我知道她知道,但一定不会回头。于我而言,像一根掉进眼睛却找不到的睫毛,或者昏黄灯光下的人影,突然在夏夜下落的蝴蝶。有次她说自己很想旅行,想看锦绣山河,而我不知道的是,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却连一方小小的天地都没有离开过,而她在那些天的日记里写下:我想先见宏大的世界,再来见你。我不明白她对内秩序的重建,不明白她积攒一切力量驱使她哪怕面对那么多恶意也要继续前行,我也无法确保她的真心……可她说:“我不是要把自己耗尽,我是要让自己活得更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记载着林徽因的一段话:人与人之间若是灵魂不能共振,交流不能同频,仅仅是浅浅的遇见,终究会成为陌路,可贵的是遇到发自内心的真诚与爱。她没告诉我最后一句,我也没说其实我知道。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故事匆匆结束在她转走的第二年,我想,我还是读不懂你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