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很希望写点关于英国的往事。来京一年,或许开始厌倦了一些生活方式,对野蛮与文明的感知逐渐迷茫与恍惚,也开始有些怀念那种或许原本写在骨子里虚伪,但又有着传承百年温婉的习惯。我没想到南海也好、首都也罢竟都让我如此错愕,所以这次的故事里没有旁人。
英国,伦敦 2019
我不记得那天的天气,也许是个阴天。柏林机场的登机门口,旅客熙熙攘攘等待着飞往伦敦的航班。我应该是拿着一杯加奶咖啡在一旁等待,咖啡还配了一个甜度超高的小饼干,与托斯卡纳高铁上饼干的那种甜相去甚远。我是喜欢英国的,喜欢那种至少还能留于浮表的优雅、内敛和谦恭。这种浮表给人一种难得的随和与宽松感,而埋在浮表下的一定是对局面和对自己的掌控 —— 这种掌控是很难脱离思考与经历得来的。德国生活的半年让我早已对毫无遮掩的粗鄙和傲慢如此厌倦。我也渐渐发现我很难在一个缺乏高标社交礼仪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伦敦斯坦斯特机场的边防用一口有腔调的英式英语欢迎我,同时一本正经地将入境章打到我签证的扉页上,"Welcome to UK."
相比于意大利,英国并无太多热情,甚至是让人感觉冷漠。不过我倒是对这种分寸感印象刚刚好。我是在一个大雨天一头钻进James J Fox的雪茄店。这是一间有着双层木门,通铺红木地板的老店,很有年代感。右手边是实木柜台,左边是三把牛皮沙发椅,围绕着一个小茶几摆放着,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纯木镶边、些许褪色的金色烟灰缸。柜台后面站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他着西装马甲,打着领带,怀表搁在上衣左侧口袋里,怀表链系在西装马甲的第三颗扣子上。柜台往里是雪茄典藏室,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穿着西装,打着红黑配色领结,左手无名指和右手中指都戴有金戒指的年轻男士。两人在我推开门时同时望向我。看着我被雨淋透十分狼狈的我,老先生首先打了招呼,
- "Hello, Sir. How may I help you?"
- "Hello,I am looking for COHIBA,in box,ideally." 我有些尴尬,但同样模仿着英式口音回应了一句。
- "Please take a seat and make your self comfortable. Mr. … (忘记他叫什么了) will get you served." 老先生以请过的手势请典藏室门口的小哥过来帮忙。
在小哥走来我身边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实在不能够像一个人们刻板印象里国内前去欧洲扫货的家伙们一样狼狈不堪地买完东西就走。我坐在沙发里没挪地方,抬起头注视小哥跟他说 "Thank you for your help, Sir. Please bear with me for a second."
- "At your convenience, Sir."
我缓慢地取了一张纸巾擦拭好满是雨水的眼镜,理了理头发,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把身上的外套和围巾取下简单叠折规整搭在沙发靠背后。小哥问我要不要先试一支,我不会抽烟,谢绝了,而后跟随小哥进了典藏室。
这也许就是一种做作。但这种做作偏偏给了人极大的宽容度与耐心,让人感受到活着并不仅仅是当世间的一颗螺丝钉而已 —— 这对人来说也是一种存在,对存在的实际感知。雪茄是古巴的,我在哈瓦那的时候买过,一小盒Siglo IV,在伦敦,很贵。它就像1800年代,中国安徽的小叶种红茶一样,终究成为了旧时代上流社会的某种表现形式。只可惜,红茶被盗种,最后生根在大吉岭。唯独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从君士坦丁堡流入欧洲的咖啡,还是从中国流到印度的茶,又或由加勒比流入欧美的烟草,还是中东流入全球的石油,无不在 "帝国茶园" 的模式下为世界经济分了阶级与时间轴,也同时分化人的思想与认知。在这时间轴上不同时期、不同阶级的 "文明" 竟催使这些不同的人拥有对 "文明" 不同的理解、预期与表达方式,而这种不同,也许虽无好坏之分,但却难以拉近,成为某两类人之间一生未必能够打通的隔膜。所谓“帝国茶园”的开疆拓土,我想即是如此。但我也如此希望这种不同能被或少接纳拉近,而不是最终变成了一句如大英博物馆希腊区藏品巴特农神庙三角顶浮雕说明中冰冷的一句 "为了更好维护古迹,这些雕塑不能被返还至原属国" 的掠夺与谎言和遮掩的野蛮。
中国,北京 2009
燕园一别又十载,桑田沧海是人非,从北京大学西门出来颐和园路往北即是圆明园了。那是个下午,三月份,2点多,天气阴沉,我是从清华园这一边进到长春园的。我牵着她的手,有点冰,便给她裹了裹围巾,往她手上哈了几口热气然后握紧,塞进我的上衣外套口袋里。她说,她想在我来京的短短几天出去逛一逛。当生活变得一如往常,两人讲完了要讲的话,也发现对方不过尔尔的时候,原本的关怀也就不再重要 —— 这跨越山河方才坚定的默不作声内敛的关爱,尚不如一句"一定等到你"诸如此类。所以, "出来走走" 或许真的就是最后的一根稻草。
长春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老人带着孩童嬉戏。三月的北京,树木突兀,却未抽一点新枝。在大水法的残垣遗址,冷风萧萧簌簌,我也从未想过以后会在北京以外的城市定居,这已经是我跟她相识的第四个年头了。我了解她,一个表面乖巧但骨子里极其要强的一个人,认定的事无论如何不会退让。可即便懂她,也终究敌不过她总归会有更重要事。而北京,这千年古城、现代都会,早在历史沉淀之中或多或少摒弃了浅文化下的粗鄙和尚未完全脱缰的轻浮,它也确实具备着很多伦敦的隐晦与含蓄,只是这种含蓄也同被另一种情绪束缚着,从而让这隐晦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变得如同南海和风下的缺失与冷漠如出一辙。
夜色已近,她挽着我向燕园返程,迎着灯火 —— 人们对于都会区也许都是有着向往的。而我似乎还在断壁间徘徊,殊不知康熙官窑的十二只五彩花神杯早已躺在大英博物馆已百年。事已至此,如让我重新选择,我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安放这"出来逛逛"的深意。
或许彼时此刻,我已尽力做了很多事情,如若无法出席你的余生,我还能为你做的,只有默不作声的大片留白。首都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达美航司飞往西雅图的登机牌已办结。
"送到这吧,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