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妈妈的最初印象,总绕着农村老屋的烟火气与些许畏惧。记事起,我便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父母为了生计远走他乡,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见上一面。妈妈的脾气像田间暴晒的石头,坚硬又滚烫,强势里裹着藏不住的暴躁,而我在山野间疯跑惯了,性子野得像脱缰的小马,不懂规矩,也不服管教。于是,每年春节的团聚,总免不了一场鸡飞狗跳的争执,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打骂。
那些年,我是打心底里不喜欢妈妈的。觉得她陌生又刻薄,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比村里的邻居还要疏远。一年一次的见面,没有温情的寒暄,只有她对我言行举止的挑剔和动辄扬起的手。我常常躲在爷爷奶奶身后,怯生生地望着这个名义上的“妈妈”,心里满是抵触与隔阂。漫长的岁月里,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一层厚厚的、由陌生和恐惧筑成的墙,感情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这份不喜欢,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根了许多年,直到我走出农村,踏入社会,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才慢慢读懂了妈妈脾气里的底色。爸爸曾偶然提起,妈妈兄妹六人,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连爸爸和妈妈结婚时,都没能见上外婆一面。六个孩子,全靠外公一手拉扯大,而妈妈是家里的长女,肩上扛着的,是“长姐如母”的重量。
我从未听过妈妈讲起她的童年,不知道她年少时吃过多少苦,不知道她是如何在本该撒娇的年纪,学着照顾弟弟妹妹,学着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但我能从舅舅姨妈们对我的态度里,窥见妈妈当年的模样。两个舅舅、三个姨妈,待我都极好,逢年过节总会给我塞红包、买礼物,平日里也总记挂着我的近况。我想,一定是妈妈当年拼尽全力呵护着弟弟妹妹们,用自己的强势为他们遮风挡雨,这份情谊才会延续到我身上,成为他们对我格外疼爱的理由。原来,妈妈的强势从不是天生的,是生活把她逼成了铠甲,让她不得不坚硬,不得不勇敢。
前两年,小舅舅结婚,他年纪不小了,婚事一直是妈妈的心头大事。婚礼当天,喧闹的人群里,我看见妈妈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抹着眼泪。后来她红着眼说:“要是你外婆还在,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所有的暴躁与强势。那不是冷漠,而是历经风雨后的自我保护;不是不爱,而是不知道如何用温柔的方式表达。她习惯了承担,习惯了硬撑,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记忆里还有一件小事,如今想来,满是酸涩与愧疚。小时候我特别爱吃汉堡,暑假去妈妈打工的城市,她总会满足我的愿望。但每次去吃之前,她都会先买些馒头、小菜,让我吃到半饱再走进汉堡店。那时的我,不懂事地觉得她抠门,抱怨她不愿意让我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直到后来我自己赚钱了,才明白那份“抠门”背后的深情——汉堡很贵,她舍不得多花钱,却又不愿委屈我,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而她自己,从来都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一口也舍不得吃,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原来,妈妈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表达,而是藏在细微的举动里,藏在她暴躁的脾气下,藏在那些我曾误解的时光里。她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用她从生活里学会的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我和她的家人。曾经的隔阂与不喜欢,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心疼与感激。
如今我终于懂得,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她没有榜样可以效仿,只能凭着本能去爱,凭着责任去扛。那些年的打骂,是她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那些看似抠门的举动,是她藏在生活窘迫里的温柔。时光漫长,我终于追上了曾经的误解,读懂了这份迟来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