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祖僧璨与《信心铭》

三祖僧璨受法于二祖慧可,那是在北魏末年的事。慧可天平二年(535年),一个四十多岁的白衣居士,身缠风恙,前来拜谒。慧可问他:“你病成这样,来我这里做什么?”他答:“我虽身病,但求法的心,与和尚无异。”慧可便收了这弟子,传了衣钵。

然而法脉不易传。北周武帝灭佛(560-578年),禅宗一脉见不得光,僧璨只好躲进深山。他隐于司空山(今安徽岳西县),居无常处,一藏便是十多年。待到风头过去,他才将毕生所悟,凝成一篇五百余字的《信心铭》——四言诗体,一百四十六句,后来与《六祖坛经》并称,成了禅宗最中国化的根本典籍。

铭文开篇便道:“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意思很直白:大道并不难,难的只是人爱挑拣,爱分别。不必刻意去求真,也无须拼命去断妄,只消把那些顺逆、爱憎的执念放下,心头不纠结、不黏滞,当下便能照见自家本心。又说“信心不二,不二信心”:真正的信仰,原无分别,不落有无、是非两边。这无分别的心,信它,便是道了。

僧璨后来驻锡安徽潜山的天柱山麓,那里有座山谷寺,相传始建于南朝梁代,环境倒也清幽。他在这寺里广传禅法,最终将衣钵付与四祖道信,完成了法脉的接续。这山谷寺,便是后来的三祖寺。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朝廷赐额“三祖山谷乾元禅寺”,名号自此而定。代宗大历七年(772年),又追谥僧璨为“鉴智禅师”,建了觉寂塔,供奉他的舍利。塔是石头的,沉默地立着,看尽了千年的风雨。寺也屡毁屡建,到了北宋,香火最盛。王安石、苏东坡之流,都曾慕名来游,留下诸多题咏。文人到此,大抵是要发一番感慨的。

如今的寺院,已是重修过的了。觉寂塔还在,只是添了些新色。据传,上世纪八十年代重修时,塔顶曾发现舍利子及藏于佛像内的经卷残片。每年农历三月初三,说是僧璨圆寂的日子,寺里仍要举行纪念法会。千人同诵那篇《信心铭》,诵到“一种平怀,泯然自尽”,诵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仿佛千年未绝。

五百余字的短文,撑起了一千四百年的禅法;一座古寺,断了又建,建了又断,到底还是传了下来。僧璨的话,其实朴素得很:修行用不着向外头求,守住一颗不分别的平常心,在日用常行之间,便能得个安宁。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但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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