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康复研究中心，四楼儿童康复科。
医院过道里的长椅上坐满了康复的残障儿童家长们。我是其中之一。
像往常一样，我坐在脑瘫训练室门旁的长椅上等候儿子下课。听家长们说，那些脑瘫儿，有的真是可怜，腿，使劲压，疼得直哭直叫。趁小时候压，有助于他们以后独立行走，更好地生活。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是孩子们上厕所，喝水的时间。
平时这里会有三两个等候孩子个训出来的家长们在一起，会交流一些育儿心得，市里的别处的康复机构什么情况，怎么收费，聊特校教育，聊各自孩子的优缺点等等。
这时，我旁边的座位上有个男士抱着个孩子落座了！那人看上去，年龄不小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谨慎小心地问，你是孩子的……,言外之意是爷爷还是爸爸，让他做道填空题吧。因为我是70后的奶奶级别的老妈，被别人误会成奶奶不是一回两回。他说，爸爸。啊？我不由得惊讶起来，忙问，七几年的。我说机构里我属于年龄大的妈妈了。我说你应该和我一样。老爸。他说，他69年的。
看看他怀里的那个孩子，二三岁的样子，瘦小，身体羸弱，单薄。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开档秋裤。我看到孩子露出来的屁腚。白色短袖两件套的，外面是个红色小背心。孩子光头。我问，男孩女孩，他说，男孩！多大了？六岁！啊？都六岁了，和我儿子同岁。多重？30斤。噢。我儿子38斤，个子体重也是属于矮小偏轻的。
又问，孩子啥情况？来做矫正手术。紧接着问，怎么了？做哪里的手术，他说，这里，边说边演示给我看，原来，孩子两脚交叉在一起，自己就把自己绊倒了，走不了一步路。就算把两只脚掰开。也是紧挨的，密不透风，中间没有间隙，无法迈步走路，所以必须做矫正手术，六年了，一直就是在父母怀抱里度过。甚至都无法独立站立，只有扶着医院墙壁专门为残疾人特制的手抓栏杆才能站住。
我问，哪里人，临县的。家里几个娃？三个。这是最小的？对。前面是男孩女孩？一男一女。我又问，儿女都有了，还生第三胎？意外怀孕，不舍得不要？不是！那又是为什么？他哥是精神病，20多岁了。女儿上初中了。
以前带儿子在吕梁康复训练时，有个自闭症男孩的母亲抱养了一个临县女孩，抚养了一岁多了，被亲生母亲领走了！养母气的白忙活一场，一场空，很伤感情。说亲生母亲生了四个男孩，这是唯一的女孩，可是孩子父亲就是重男轻女，哪怕一个女儿也容不下，未经老婆同意，生下就送人了。老婆一直放心不下这个事，一直牵挂着这个女儿，唯一的女儿，最后哪怕和丈夫闹翻离婚豁出去了，也得把女儿要回来。
一年后，生母真的离婚了，站在她家的院子里，索要自己的女儿来了。听说这母亲法院有亲戚，有人撑腰。他们也硬撑不过去，还是得“人归原处”。公公婆婆帮忙媳妇看娃，对女孩也是亲得很。突然人家抱走了。他们也是没法子。
事隔两年之后，没想到遇到临县的这位老父亲又是这样的遭遇，大儿子精神病，那就重生一个吧，没想到，小儿子又是这样！这六年的日子怎么度过的，无法想象。没遇到他之前，觉得自己很不幸，儿子真是累人！我儿子好歹二岁半自己会走路了，起码我的身体负重解放出来了，不用总是抱着背着推着他出门了。他家手术结束，伤口愈合后就可以开始学习走路了。啥时候才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背着书包上学去呀？
这的确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个年龄，九月份，正常就该入一年级了。可怜他没上过一天幼儿园，还不会走路，说话气息弱，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他在说话，说啥听不清。看来智力没多大问题。
我和这个老爸说了，来这里的都是有问题的，没问题，谁疯了，来这里？一家一个情况。我说话也粗俗直接。我说我家，有腿没嘴；你家有嘴没腿。正好相反。
我们在长椅上聊了起来。我也谈了我家的家人情况，自己的工作。他说他农民。来了三天了，安排的第四天手术。也就是今天做手术。
交了300块的押金。我猜应该属于国家资助的残疾人免费肢体矫正手术。不免费这点费用，够啥呀？这几天反正就是职工食堂的饭菜。愿不愿意，顺不顺口，就那样吃着。真的是好出门，不如歹在家。
今天上午家长们值日正好轮到我和其他两位妈妈值日了，课堂辅助，或者分发点心水果，或者组织孩子们开火车排队上厕所之类。不过我还是专门走到手术室附近扫了一眼，没见到那位父亲，也许他家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也许人家已经做完了。总之，没再见到他们父子。还想着看看手术顺利不？孩子能承受得了吗？小小年纪承受多大的痛苦呀？！
也许都是有类似的命运吧，人和人似乎无须太多的戒备之心，大家在一起，共同话语很容易找到，没多会儿就熟悉了。到了最后这位老父亲对我说，不论生男生女，有一个好的，就足够了！多了吧，又能怎么样？这是他人生路走过半个世纪得出来的结论。我说，同感同感，对对对，如果没有孩子，丁克吧，人们会笑话估计有病吧，你看看那夫妻俩连个娃也没有。有一个，把世人的嘴堵住。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其实作为一个普通人，内心真的还没足够强大到无视世人的眼光和看法，我行我素过一生，活在人世间，谈何容易？
人生来就不公平，真的这世界没什么公平可言。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有的人生来就是偏远山村。有的人生来就是才貌双全，有的人生来就和疾病、灾难、贫困、背叛、诅咒、残疾等纠缠在一起难以摆脱。你所认为的理所应该，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奢望。
比如我们大家几乎都会唱的那首儿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太阳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上学校，不怕苦不怕累，学习要为人民立功劳。脑中出现了一个小孩背着书包边跳边跑上学的愉快心情。歌声中还树立孩子们幼小的目标志向。多好的一首歌啊！
我在想，这位临县儿童也一定梦想着有一天上幼儿园吧！上幼儿园对于他来说，多么遥远的梦啊！对于我这个有语言障碍儿童的妈妈来说，儿子能顺利进幼儿园。也是我目前最大的梦想啊！
写本文的初衷就是想说，懂得珍惜才配拥有。当我埋怨自己没好鞋穿时，我发现有的人都没脚！好好珍惜自己已有的幸福和幸运吧，我还不是最糟糕最差的。既然缘定今生我们作母女或者父子，那就努力让孩子们生命生活质量提高，这就是我们这类父母亲们生命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