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川认真钻研刑法，吃透精神，拿捏好方寸，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偷电器，被告发后，原本他心里轻松了不少，但是，老三兄弟突然病了，弟妹无可奈何，把老太太给他送过来，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他不得不紧急制动，先安排好老太太。他首先想到发小张卫国。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促地叩问。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黑暗，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纸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未散的烟味。
王大川的指尖在玻璃茶几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留下模糊的水痕。他面前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容温煦，眼角堆叠着慈祥的皱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缓缓将照片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张卫国面前。
“老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是进去了……老太太，就拜托你了。”
照片停在茶几中央，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张卫国没看照片，目光直直钉在王大川脸上。他猛地探身，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王大川推照片的手腕。那手腕冰凉，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废话！”张卫国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你妈就是我亲妈！把心放肚子里！”
他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传递过来的力道和温度，像一道无形的锚，试图稳住对面那只风雨飘摇的船。王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六十年的岁月，从两个光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野小子，到后来一起蹬着三轮车吆喝着卖水果，再到后来风风火火地创业、办厂……这只手，拉过他，扶过他，也无数次像这样，在他摇摇欲坠时，死死地抓住他。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沉重凝固的空气。是张卫国的手机，在沙发角落里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张卫国眉头一皱，松开王大川的手腕，带着点被打断的烦躁摸出手机。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阴云。他站起身，走到离客厅稍远的餐厅窗边，才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片段。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什么养老院？谁跟你说的？……官司？官司怎么了？那是我的事！……行了行了！别吵吵！……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尖锐、不满，甚至是指责，透过空气的缝隙隐隐传来，像细小的针，扎在王大川的耳膜上。他坐在原地，身体有些僵硬，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母亲的照片上，老太太的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
张卫国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王大川的心。
窗边的背影，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还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争执碎片——“养老院”、“官司”——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王大川刚刚被老友攥紧手腕时升起的那点暖意。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滋味。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越过张卫国紧绷的背影，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街灯上。那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仿佛融化了时间的界限，将他拖拽回六十年前那个同样湿漉漉的夏天。
两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裤腿卷到大腿根，正撅着屁股在村后那条浑浊的小河里摸鱼。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大川！快！堵住那边！别让它跑了！”小张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兴奋地大叫。
“瞧我的！”小王大川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头时，手里死死掐着一条拼命甩尾的鲫鱼，得意地高高举起，“哈哈！晚上加餐！”
画面一闪，是县城那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两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年轻人，合力推着一辆装满西瓜的三轮车，汗流浃背。
“卫国，再加把劲！过了前面那个坡就到市场了！”王大川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放心！咱俩的力气，还怕这点坡？”张卫国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等卖了瓜，请你下馆子，整两瓶冰啤酒！”
镜头再转，已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宏达建材有限公司”的烫金牌匾下合影。王大川意气风发地指着墙上的规划图：“老张，看着吧，明年咱们就把分厂开到省城去！”张卫国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声爽朗：“跟着你干，错不了！”
然而，记忆的胶片陡然变得灰暗、扭曲。镁光灯疯狂闪烁，冰冷的手铐，记者们伸过来的长枪短炮，还有张卫国在人群外焦急呼喊却被法警拦住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法院那张肃穆的判决书上，“经济犯罪”、“有期徒刑”几个黑体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爸！你听见没有？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还……”电话那头陡然拔高的女声，带着哭腔，将王大川从回忆的漩涡里狠狠拽了出来。
张卫国猛地转过身，对着手机低吼了一句：“够了！我说了回头再说！”他粗暴地按断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是尚未褪尽的怒意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他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下，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盏落地灯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张卫国搓了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脸上的阴霾。他看向王大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刚才的电话，又或者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王大川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母亲的照片。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含笑的脸庞，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吧，老张。”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裹着厚厚的冰层，“天不早了。雨……好像更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卫国，嘴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弧度，像是安慰，又像是告别。那笑容里，盛满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