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人在异乡，总会有那么几次“挺身而出”的冲动——你以为接住了一个人，结果却接住了一团飞速旋转、无法预测的漩涡。
张乙凡，一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别人家孩子”，拎着行李住进我们家40多天后，我才发现——亲情的惯性，有时会让人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实：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乙凡了。
清早起来，翻看手机信息，心里咯噔一下：“干妈，今天厨房水池有点漏水……”
出门第6天，这是第二次接到报警。对木质结构的房屋来讲，漏水是件大事情！朦胧的睡意瞬间清空，脑袋“嗡”的一下清醒无比，赶紧拨通微信电话。一问，说是厨房水池下方的冷水入水管在滴水，发现时水已溢出橱柜，漫到木地板上……
哎，那个张乙凡，你好烦！来家同住了40多天后，还是搞不清楚家里的物什怎么用？上次半夜三更来电说，冰箱不恒温，一直一直响。后经提示后才发现是冰箱门没有关紧的原因。这一次又是唱的哪一出？让你帮着照看个家，怎么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
话，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张乙凡，我的“干儿子”，96年生人，时年29周岁，老同事家的孩子，14岁以前和大宝一起玩乐长大，自听说他拿了工签身份要来温哥华打前战后，主动请缨接机并安顿入住家里大宝空出的房间。
没多想。毕竟是“老熟人”的孩子，全然没有考虑中间15年的空窗期、留学、漂泊、婚姻种种……惯性地以为——知根知底，我了解你。
到机场接乙凡时，很顺利，飞机准点到达，海关没有过分刁难，机场有Wi-Fi，有留学经历打底的英语溜溜的。初一乍见，有点恍惚，活脱脱乙凡他爸年轻时的样子。既然有这么好的群众基础，见面也就没有感觉到任何生疏和唐突。想想我这干妈的身份，自然而然端着长辈的姿态，说：“啊，既来之则安之，先休息倒倒时差，接下来咱们再慢慢盘算如何在温哥华安身立命。”“嗯嗯，嗯! 好好, 好! ”。
回家安顿住进大宝之前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套房后，乙凡相当满意。之前只说过1个房间，来了后才发现是4个1的套装组合。至此开启了石头说的：“我们就当临时多养了一个儿子吧。”
事实证明，远没那么简单！
最先碰撞的，是一日三餐。
石头和我来温哥华这些年，天南地北地走过后，全身上下保留最完整的就是一副固执的川菜胃：回锅肉、麻辣鱼、毛血旺……有时候就为了那一口，驱车30公里外，也要把那调配料买齐，回家慢慢做出老家的味道。
乙凡却不。他偏爱西餐：三文鱼煎得恰好，再浇一勺柠檬蜂蜜汁；牛排外焦里嫩，配上西兰花或蘑菇；西红柿炖牛肉，讲究得像在米其林餐厅试菜。 老实讲, 那厨艺确实不错。可惜，家里还有个石头，也爱下厨。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吃饭亦中亦西，无可厚非。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晚餐后。
那天晚上，听说乙凡对枪械感兴趣，石头讲起他当年如何考猎牌，怎样跟朋友一起去打熊打鹿的往事。他讲得兴起，乙凡听得认真。
石头记性好，口才也不错。回顾了一下英勇的鎏金岁月后，主动推荐熟识的中文教练，有三：余大响、陈树枝、李铁头。每个教练各有山头，资源丰富，沟通方便。大半罐啤酒下肚后，他侃侃而谈，话里满是江湖。
对面的乙凡，面色微红地就着开心果，喝着啤酒，稳稳地接着话题：“嗯, 嗯! 好, 好!”
气氛很融洽，一场愉快的男人间交流。甚欢。
饭后十分钟左右，石头正打算出门遛油条，我收拾着残羹剩饭的桌面，乙凡拿着手机从房间走出来，一脸兴奋地宣布：“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后天九点到三点，连学两天枪牌课。”
“哇，这么快？你找的是哪一位？”
“刚刚用谷歌搜索了一下，在网上找了一位西人教官！……”
空气仿佛被切了一刀, 无形的刀锋来得这么生猛？？！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我们现在去任何新地方，习惯性会先问有没有中文服务。如果大家都问，会大大提高华人的就业机会和被重视程度……”
乙凡像是没听懂，又像不想懂： “嗯嗯，好好”。
话题结束得像气球被扎了口。
回头看石头，悄悄地领着油条出门了。
石头在家连续闷了两天，平时唧唧歪歪的二宝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也消停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乙凡起来吃早饭时，提醒他注意一下这个讲话的时机和态度，随口应道：“嗯，好。”没有了下文。
谁和谁呀，还真没有谁把自己当外人。
考了枪牌的乙凡，想要买真枪，需要找两位担保人担保，除了合乎条件的干妈以外，再找不到第二个担保人，只得暂且作罢。来温哥华40天不到的乙凡，转头花了近1000大洋买了两把仿真枪，说是有事没事可以在家练练手。大宝的4个一，墙上桌面上台面上，各种各样的绿色，不同的头盔、背心、枪夹、弹夹，活脱脱成了一个备战时期的军营库, 准备随时开打。毫无疑问，这娃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我没办法懂。
有时候感觉很奇怪。29岁的乙凡，这辈子有房有车有老婆，平生赚的银子统共加起来没有超过6位数的人民币。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愤世嫉俗，玩枪玩装备，看不惯当下的时局，抱怨世道的不公正。行动上却像个困在游戏里的角色，忘了“自食其力”才是通关秘籍。
挂掉微信电话，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10点后会有小雨。不知怎么就想到乙凡他妈妈那句话：“大不了，两年后他就又回来。”心里竟然说不清的空落。
张艺凡，你好烦！
我只是一座桥而已，那都不是我的事。
2025.06.15
写于温哥华家中
下一章预告《乙凡如是说》
下回听乙凡自己怎么说。
有些事他觉得干妈太敏感了；他说自己已经很自立……可是不小心惹到邻居，又被误会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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