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口老槐树的影子刚斜过半截院墙,二柱就攥着皱巴巴的两分钱,往街口的连环画租摊冲。塑料布搭的棚子下,木架分层码着密密麻麻的小人书,封面上《三国演义》的红脸关公、《地道战》的游击队员,在夕阳里泛着油墨的光泽——这是六七十年代孩子最熟悉的诱惑,比供销社的水果糖更让人心痒!
那时候的小人书,正经名字叫连环画,却没人肯这么叫。它开本小巧,能揣进裤兜,一页图配几行字,租一本两分钱,能看一下午;要是凑够一毛钱办张月卡,就能在棚子下的长凳上泡一整天。穿补丁裤的孩子们挤在一起,脑袋挨脑袋,呼吸里混着油墨香和晒过太阳的纸页味,谁先看完就把书往中间一推,下一个立刻接过去,连翻页的声音都像在赶趟!
我家隔壁的李大爷是退休老师,藏着一木箱宝贝。他的小人书不是租摊那种卷边的旧本,好多是带硬壳封皮的精装版,《红楼梦》的仕女图描着细细的金线,《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戴狐皮帽,眉眼间全是英气。想借他的书得讲条件:帮他扫院子、给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还要保证“手洗三遍再碰书”。有一次借《西游记》,我把书页角折了道印,李大爷沉着脸让我背三遍“爱护书籍”的顺口溜,末了却偷偷塞给我块水果糖,说“下次小心点,这书比我家老怀表还金贵呢”。
小人书是那代人的“百科全书”。没见过大海的孩子,从《甲午风云》里认识了翻涌的浪涛;不知道历史的少年,靠《陈胜吴广》读懂了“揭竿而起”的豪情。课堂上背不出的“桃园三结义”,在小人书里看三遍就烂熟于心;课本里抽象的“愚公移山”,配着山石嶙峋的插画,忽然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有个跛脚的邻居大哥,天天抱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后来他自学修理收音机,说保尔·柯察金连眼睛瞎了都能写书,他这点毛病算个啥。
最热闹的要数晒谷场的夏夜。月亮升起来时,有人搬来长凳当“舞台”,借着马灯的光讲小人书。讲书的多是高年级学生,手里举着《岳飞传》,讲到“岳母刺字”就有人拍着大腿助威;讲到“秦桧卖国”,底下立刻有孩子扔来草屑。我总挤在最前面,看着书页上的岳飞瞪圆双眼,连他铠甲上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散场时,大家会把自己的小人书凑在一起交换,一本《小兵张嘎》能换三本《鸡毛信》,换完了还得郑重其事地说“明天准时还,丢了我赔你十本!”。
后来供销社开始卖带彩色插图的故事书,租摊的生意渐渐淡了。李大爷的木箱落了灰,我借的那本《西游记》再也没敢还回去,直到搬家时发现它夹在衣柜最底层,纸页发黄发脆,孙悟空的金箍棒还透着淡淡的红色。再后来,电子书、动画片铺天盖地,孩子们手里捧着平板,再也不会为了一本小人书攒三天零花钱,也不会为了借本书去给人家扫院子了……
前阵子整理老房子,在抽屉深处翻出半本《地道战》,缺了封面和最后三页。孙女凑过来看,指着插图里的土炕问“这是啥呀”,我忽然就想起那个攥着两分钱冲出租摊的下午,想起晒谷场马灯底下的欢呼声,想起李大爷那句“书比老怀表还金贵”。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小人书本身,是那个肯为一本薄书付出耐心的年代,是那些借着纸页上的光,悄悄长大的日子。
巷口的老槐树早就被砍了,租摊的塑料棚也变成了便利店。但每次看到书架上复刻版的小人书,还是会忍不住翻两页。纸页间的油墨香没变,就像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星光,不管过多少年,再想起时,依然亮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