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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拒绝确认偏误
我书斋的窗,正对着一面古老的灰墙。年深日久,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石肌理。雨水沿着缝隙蜿蜒,浸染出墨迹般的苔痕;风化的纹路交错盘桓,恍若一幅无人能解的地图。我时常在写作的间隙凝视它,起初,只觉得它是一片混沌的破败。
后来,看得久了,竟能从那些无序的痕迹里,看出奔马的姿态、云水的流形,甚至读出些许似是而非的偈语。我猛然惊觉,我并非在“观看”这面墙,而是在用我内心的图式去“塑造”它。
我所见的,不过是我希望见到的、与我此刻心境相契合的幻影。这面沉默的墙,成了我认知世界的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我自身难以摆脱的“确认偏误”。
人类的心智,似乎天生渴求一致与和谐。我们像怯寒的旅人,本能地蜷缩在既有观念的篝火旁,贪婪地汲取那点有限的温暖与光亮。对于篝火照不到的、广袤的未知黑暗,我们既恐惧,又轻蔑。
于是,我们的一生,都在不自觉地进行着一场浩大而精密的筛选:书籍、言论、信息,乃至交往的人群,都需经过内心那把名为“我见”的尺子严格度量。
合乎尺寸的,被欣然接纳,引为知己;不合的,则被轻易地斥为谬误,弃若敝履。这心灵的机制,虽能带来短暂的安全与舒适,却也筑起了一座坚固的牢笼。我们成了自己偏见的囚徒,却欣然地以为,囚笼的栅栏便是世界的边界。
互联网时代的降临,非但没有拆解这座牢笼,反而以科技的巧手,为它镶金嵌玉,使其变得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迷人。
算法如同一位洞察人心的精明管家,它默不作声地观察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然后精准地将我们喜爱的、赞同的内容,源源不断地奉到眼前。
我们阅读着支持我们看法的文章,沉浸在思想一致者的社区里,每一次浏览,都像是一次愉快的自我印证。不同意见,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被有效地隔绝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这看似自由无垠的虚拟世界,实则构建了无数个精致的“回音壁”。在这里,我们的声音被无数次反射、放大,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合奏,让我们误以为,这便是世界的全部旋律。
这比黎塞留主教用铁腕构建的舆论控制,更为细密,更为无形,也更为牢固。黎塞留需要密探与审查制度,而大数据,只需利用我们自身的惰性与虚荣。
这便使得“确认偏误”——这颗深植于人性深处的毒株,在数字时代的温床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长。它被尊奉为“个性”,被美化为“圈层文化”。
我们越来越难以听到真正异质的声音,越来越丧失理解与包容对立观点的能力。争论不再是寻求真理的砥砺,而演变为维护自身正确性的意气之争。
伏尔泰那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的启蒙精神,在各自为营的“信息茧房”中,显得如此遥远而奢侈。
我们仿佛活在一座座漂浮的认知孤岛上,隔着数据的汪洋,彼此喊话,却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回响。
然而,思想的活力,恰恰源于异质元素的碰撞与摩擦。若世间只余一种声音,那便是万马齐喑的先兆。
黎塞留的权术固然巩固了王权,却也某种程度上窒息了法兰西思想的早期生机;而伏尔泰们的呐喊,正在于要打破这种单一与沉寂。
真正的智慧,不是固守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堡,而是保持城门敞开,甚至主动去陌生的疆域探险。
这需要一种笛卡尔式的“方法论怀疑”,敢于将我们最珍视的信念暂且“悬置”,审视其根基是否牢固。它更需要一种伏尔泰式的勇气,不仅容忍异见,更要主动去倾听、去理解那些令我们本能地感到不适的观点。
与确认偏误作斗争,是一场艰苦的内心修炼。它要求我们时常有意地“走出”算法的舒适区,去订阅几个反对派的媒体,去阅读几本挑战我们三观的著作,去真诚地与立场迥异者对话。
这个过程绝不会愉快,它会带来认知的失调与心灵的阵痛,如同习惯黑暗的眼睛突遇强光。但唯有经历这种不适,我们的精神视野才能得以拓展,我们的思想才能避免在自我重复中僵化腐朽。
我再次望向窗外那面老墙。此刻,我努力摒弃先入为主的想象,只是静静地、空白地去观看它。我不再试图从中寻找奔马或偈语,我只看到凹凸的砖石、湿润的苔藓、交错的风痕。
它们就是它们自身,无言地陈述着一段与我的解读无关的、真实的岁月。这种“无意义”的凝视,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静。
拒绝确认偏误,并非要我们沦为毫无立场的墙头草,而是为了追求一种更高级的坚定——一种经由怀疑淬炼、包容了对立面之后的澄明与通达。
它让我们明白,我们手持的真理火炬,所能照亮的不过是无限黑暗中的微小一隅。真正的智慧,在于深知自身之局限,却仍不放弃对光明的追寻。
当我们学会不仅拥抱支持我们的光,也敢于审视那些照出我们身影歪斜的阴影时,我们或许才能在这众声喧哗而又各自封闭的时代,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通向更为广阔、更为真实世界的蹊径。那面老墙依旧,变的,只是看墙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