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 周纪0023 原创作品,一家之言,文责自负
原文:
韩严遂弑哀侯,国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韩廆为相而爱严遂,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令人刺韩廆于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韩廆,兼及哀侯。
译文:
周烈王五年(前371),韩国的严遂杀死了韩哀侯,国人立韩哀侯之子,是为韩懿侯。当初,韩哀侯任命韩廆为国相,却很宠爱严遂,这两人互相仇恨。严遂派人在朝廷行刺韩廆,韩廆逃到韩哀侯身边,韩哀侯抱住他。刺客行刺韩廆时,连带刺中了韩哀侯。
解读:
回顾《资治通鉴》周安王五年(前397),韩国曾经发生过严遂派聂政行刺韩傀的事件。
当时,严遂是韩国的大臣,受到韩烈侯的器重,与国相韩傀(又名侠累)结怨很深。一次,韩傀在朝堂上大骂严遂,严遂拔出佩剑追击。事后,严遂害怕获罪,逃离了韩国,访求到刺客聂政,请他替自己报仇。聂政刺杀韩傀后,自知无法脱罪,当场毁容自尽。
这个故事非常有名,被司马迁载入《史记·刺客列传》。
奇怪的是,在司马光的笔下,现在又冒出了一个严遂行刺韩廆的事件。
假如《资治通鉴》中记叙的周安王五年和周烈王五年的韩国刺杀事件都是真的,那么严遂就先后谋杀了韩国的两任国相。这里面疑点很多。
当初,严遂受到韩烈侯的宠爱倒不稀奇,可他作为谋杀国相的通缉犯,如何逃过了重罪?又如何回到韩国,重新进入官场?又通过什么方法,获得第二位国君韩哀侯的宠爱?
再看严遂谋杀的对象,不仅官职一模一样,而且连名字也十分相似,一个叫韩傀,另一个叫韩廆。更为惊人的是,严遂前后两次杀人手法毫无变化,都是派刺客行刺。
观众仿佛连看了两部剧情相同的电影,满心疑惑之际,编剧还在大屏幕上煞有介事地打出一行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为观众,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巧合。历代学者也不会放过这个疑点,很多人专门做了研究。
根据杨宽考证,侠累、韩傀、韩廆其实是同一个人。《史记》中作侠累,《战国策》中作韩傀,《韩非子》中作韩廆,《艺文类聚》《太平御览》引作韩傫。累、傀、廆、傫,都是训诂学中一声之转的字。
同一个韩傀是不可能时隔多年被杀死两次,所以《资治通鉴》所载必有错误之处。探究《资治通鉴》刺韩廆时兼及哀侯的情节,出处大概在《韩非子·内储说下》和《战国策·韩策》。
对照《史记》来看,司马迁在《刺客列传》中将聂政刺韩傀的经过描写得十分详细,却并无上述情节,且《韩世家》明确记载:“烈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懿侯元年)韩严弑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又有鲍彪注《战国策》、吴师道补正鲍注、赵翼《陔余丛考》、顾观光《战国策编年》、林春《战国纪年》、陈奇猷《韩非子集释》都论证:刺杀韩傀(侠累)者为严遂,时间是在韩烈侯三年,而刺杀韩哀侯者是韩严,时间是在韩懿侯元年。
由此可见,《韩非子》《战国策》与《资治通鉴》都出了错,误将严遂与韩严认作同一个人,又误将韩傀与韩廆认作不同的人,还把严遂派聂政刺杀韩烈侯的相国韩傀,与韩严刺杀国君韩哀侯混为一谈,所以《资治通鉴》周烈王五年的这段刺杀案不足为信。
历史事件在传播与编写的过程中时有错误,以讹传讹,世代累积,以致后人很难分辨真假。要想探究真相,学者须下一番苦功钻研,可见一斑。